三日后。
傍晚六点整，方默再次推开圣墓街教堂的木门。
蜡烛还是那几根，位置没变，火苗的高度都跟上次差不多。
他径直穿过祭坛，拐进右侧第三间忏悔室，坐下。
从怀里摸出那枚灰白薄片，平放在小窗前的搁板上。
这次等的时间比上回短。
大约四十秒，窗板滑开，木制托盘无声推出。
一支新的压力笔，一叠青白纸张。
没有纸条了——规则上次已经说清楚，不需要重复。
方默拿起笔，抽出一张纸。
他在来的路上已经反复推敲过措辞。
星途碎片。
这是他此行最核心的目标。
三公主体内那枚碎片的存在已经确认，但关于碎片本身的来历、流转路径，他手头的信息几乎为零。
暗网监察会既然能给出无光之城三十年内的进出记录，那么关于星途碎片的情报，未必没有。
方默落笔。
字迹工整，言简意赅：
“询：星途碎片——一种可嵌入灵魂、与三螺旋印记同源的特殊能量结晶体，在圣艾兰王国境内的已知踪迹与流转记录。”
正面写完，翻到背面。
“交换：三枚高纯度魂力结晶，现货，可即时交付。”
写完，搁笔，纸面朝下放回托盘。
托盘缩回去。
窗板合拢。
方默靠在隔板上，开始默数。
上次等了三分钟。
这次……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四分钟。
方默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焦躁的意思，只是习惯性动作。
五分钟。
六分钟。
第七分钟的时候，窗板滑开。
托盘推出来，上面只有那张纸。
方默拿起来，翻到正面。
他写的问题下方，多了一行极细的靛蓝字迹。
比上次的回复短得多。
只有一句话：
“星途碎片：非本会常规情报收录词条。已知公开信息不足以形成有效追踪链。无解。”
方默盯着这七个字看了五秒钟。
无解。
不是“不知道”，不是“拒绝回答”，而是“无解”。
措辞很讲究——“非本会常规情报收录词条”，意思是这个名字不在他们的数据库里。“已知公开信息不足以形成有效追踪链”，意思是就算他们想查，凭“星途碎片”这四个字也无从下手。
翻到背面。
他写的交换条件下方，多了半行字：
“本次未构成有效交易，不计入间隔。魂力结晶留作下次。”
方默把纸放回托盘。
字迹已经开始变浅了，但他不需要再看第二遍。
信息量不大，但结论很明确——
他问错了。
“星途碎片”是他自己的叫法，来源于系统面板的标注。
这个名字在苍溟古星没有对应的公开记录。
暗网监察会再强，也不可能凭一个他们从未听过的词条去检索情报。
方默站起身，走出忏悔室。
教堂里依旧空无一人，蜡烛安静燃着。
他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在祭坛前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得换个思路。
不能用“星途碎片”这个系统专属名称去问。
得用本土能识别的线索。
方默闭上眼，脑子里开始翻找所有跟碎片相关的细节。
三公主体内那枚碎片，他用低语水晶远程看过——紫黑色，嵌在灵魂核心，外层包裹着狂暴的能量波动。
但这些描述太笼统了。
紫黑色的能量结晶在苍溟古星并不罕见，光是秘境产出的各类魂晶就有十几种颜色。
单凭颜色和能量属性，暗网监察会照样没法定位。
需要一个独一无二的、不可能被混淆的标识。
方默的手指停在膝盖上。
他想起了一个东西。
在方舟时期，他第一次从系统面板里调出星途碎片的详细信息时，碎片的全息投影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符号。
不是文字，不是数字，而是一个由三条弧线交叉形成的图案。
弧线的弯曲角度、交叉方式都极其特殊——不是三螺旋，不是任何已知的几何图形，更不是人为设计的标志。
它看起来更像是某种……自然形成的烙印。
方默当时没太在意这个细节，只当是系统标注的编号标识。
但现在回想起来——
那个符号，在他掌心的三螺旋印记激活时，也短暂闪现过。
在哭泣之塔祭坛上空的紫色裂缝边缘，同样出现过。
在三公主灵魂深处那枚碎片的表面，也有。
同一个符号，反复出现在所有跟碎片相关的场景里。
这不是巧合。
这个符号本身，就是碎片的“签名”。
方默睁开眼。
如果暗网监察会找不到“星途碎片”这个名字，那他就不问名字。
他问符号。
只要这个符号在圣艾兰境内出现过——哪怕只是被人在某本古籍上画过、在某块石碑上刻过、在某件器物上铸过——暗网监察会的情报网就有迹可循。
方默从长椅上站起来，重新走进忏悔室。
坐下。
把灰白薄片放上搁板。
这次等了不到二十秒，托盘就推了出来。
一支新笔，一叠新纸。
方默抽出纸张，握住笔。
这回他没有急着写字。
先在纸面中央，极其精确地画出了那个符号——三条弧线，第一条从左上往右下弯，第二条从正上方往左下延伸，第三条从右侧横切前两条的交叉点，尾端微微上翘。
弧线的曲率、交叉角度、线条粗细，全部凭记忆复原。
画完之后，方默在符号下方写了一行字：
“询：此符号，在圣艾兰王国境内（含王城、贵族私藏、古迹遗址、黑市流通品）的所有已知出现记录。时间范围不限。”
翻到背面：
“交换：三枚高纯度魂力结晶+一则圣艾兰军方与外部势力秘密合作的未公开情报（可核实）。”
这次他加了料。
魂力结晶是硬通货，但信息换信息永远是情报组织最感兴趣的东西。
他手里确实握着圣艾兰军方与灰烬神殿勾结的实锤——飞艇能量仓里的鲸云矿粉、哭泣之塔的黑金主教、甚至缚魂大阵的细节。
这些情报对暗网监察会而言，价值不会低。
方默把纸放回托盘，笔搁在旁边。
托盘缩回。
窗板合拢。
然后是等待。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方默没有动，呼吸平稳。
五分钟。
七分钟。
十分钟。
比上一次长得多。
方默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上次“无解”只等了七分钟，这次已经过了十分钟还没回应。
十二分钟。
十五分钟。
如果是纸上字迹的消融时间，十五分钟已经是极限了。
对方不可能是在等字迹消失——他们用的是同款纸笔，规则双向适用，对方看到内容后字迹同样会消融。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对方在查。
而且查得很慢。
或者说——查到了什么需要反复确认的东西。
方默的手指停在膝盖上，没有再敲。
十八分钟。
二十分钟。
忏悔室里安静得只剩木板偶尔发出的细微吱呀声。
方默等着。
他有的是耐心。
止言观默——这是他进入这个圈子的通行证，也是他现在唯一该做的事。
第二十三分钟。
窗板滑开了。
但推出来的不是他写过字的那张纸。
是一张全新的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比之前更细更紧凑：
“符号已识别。情报存在。报价另议。三日后，同时同地。”
没有正面回答。
没有报价。
只说“三日后”。
方默把这行字看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信息。
然后他把纸放回托盘。
字迹在他注视下缓缓褪色，八分钟后消失殆尽。
方默站起身，推开忏悔室的门。
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圣墓街。
他走出教堂，站在台阶上。
“情报存在。”
三个字。
这意味着那个符号在圣艾兰确实出现过，而且暗网监察会查得到。
但他们没有当场给出答案，而是要求三日后再议。
两种可能。
第一，情报的级别太高，需要内部审批才能决定是否售出。
第二，这个符号牵扯的东西太深，对方需要时间评估风险。
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一件事——
他这次问对了。
方默把双手插进口袋，沿着石板路往回走。
脚步不急不缓。
三天。
再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