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城比方默预想中更压抑。
街道两侧每隔三百米就有一座混凝土岗哨，钢制路障横在十字路口，巡逻的武装车辆碾着碎冰隆隆驶过，车顶架着的探照灯扫来扫去，把行人的影子切成碎片。
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和焦煤的味道。
方默背着半旧的登山包，和上官亦心并肩走在人行道上。两人穿着本地常见的厚绒工装，帽檐压得很低，混在络绎不绝的矿工和采购商中间毫不起眼。
“天枢重工的厂牌比路牌还多。”上官亦心小声说。
确实。走过三条街，方默数了七块天枢重工的金属铭牌物流仓、冶炼分厂、设备租赁站，全钉在建筑外墙上，跟宣示领地似的。
旅馆是莉莉娅提前订好的，位于南城老街一条窄巷尽头，三层砖楼，外墙贴满脱落的瓷砖。老板是个哑巴，收了现金，丢过来两把黄铜钥匙，全程没吭一声。
房间不大，暖气管子发出间歇性的“哐当”声。
方默把包放下，掏出通讯器接通莉莉娅的加密频道。
“到了。南街旅馆，房间干净，暂时安全。”
莉莉娅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收到。最新消息玄隼最后被拍到是十四天前，北门旧书店。朱沁雪下线调出了那段监控截图，我发你。”
通讯器屏幕上弹出一张模糊的街景照片。北门旧书店的招牌半截被积雪盖住，门口站着一个裹着深色大衣的人，侧脸轮廓和之前那张古物商偷拍的照片高度吻合。
方默把照片放大，看了几秒，关掉屏幕。
“明天一早去。”
上官亦心坐在窗台边往下看，巡逻车又过了一辆，灯光扫过窗帘缝隙。
“这地方管得真严，打个喷嚏都怕被记档。”
方默把窗帘拉严实：“睡吧，养精神。”
次日上午九点，两人出门。
北门旧书店在城北第二环路与铁匠街交汇处的拐角，门面很小，两扇木门漆皮斑驳，门楣上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旧书·旧图·旧物”。
推门进去，铜铃响了一声。
书架排得密密麻麻，过道窄到只能侧身走。空气里全是旧纸发霉的味道，掺着一点廉价烟草的焦糊气。
柜台后面坐着个老头。
六十多岁的样子，秃顶，戴一副镜片厚得发绿的圆框眼镜，正拿放大镜凑着一本泛黄的册子看，嘴里叼着没点燃的烟斗。
方默走过去，语气随意：“老板，有没有冰原地区的旧勘探图？年份越早越好。”
老头头都没抬：“第三排架子，右手边倒数第二层。自己翻。”
方默点头，拉着上官亦心走到第三排。架子上堆满了各种褪色的卷轴和折叠地图，他随手抽了两卷打开看，都是四五十年前的矿脉勘测图，粗糙但标注详细。
他选了三张看起来靠近北方冰原的，夹在臂弯里，走回柜台。
“这三张，多少钱？”
老头这才抬头，镜片后面的眼珠转了转，扫过方默，又扫过他身后的上官亦心，最后停在方默右肩背包侧面。
方默的包拉链没完全合拢，黑色碎石的一角从缝隙里露出来只有一丁点，但在这昏暗的店铺里，碎石表面那种特有的哑光质感很容易被识货的人认出来。
老头的手顿了一下。
他放下放大镜，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耳语。
“那个东西不能带进峡谷，会引。”
方默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没动，手还搭在地图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身后上官亦心的手悄悄攥住了他衣角后摆。
“什么回声？”方默问。
老头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没回答。他弯腰从柜台下面翻出一本巴掌大的册子，封皮用粗麻布缝的，上面手写着：《冰原峡谷水文志》。
“二十块。连同你那三张图，一共五十。”
方默掏钱。
老头接过纸币数了数，把册子和地图一起塞进牛皮纸袋递过来。
“还有别的想问吗？”方默盯着他。
老头重新叼上烟斗，低头继续看他的旧书，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没别的了。”
铜铃又响了一声，门关上。
两人走出旧书店，拐进旁边一条无人的窄巷。
方默把那本《冰原峡谷水文志》翻开。
册子是手绘的，笔触细腻，用的是碳素笔，纸张边缘有水渍。内容记录了冰原峡谷内部的水流走向、冰层厚度、季节性融化区域。
翻到第十七页，方默停下。
这一页的右上角被折了一个小三角。
页面中央画着一段峡谷内壁的横截面，岩层之间标注了各种矿物成分。而在横截面的最底部，画着一排细小的刻痕形状与方默手中那六个符号极其相似，但数量更多，至少有十二个。
上官亦心凑过来看，瞳孔缩了缩。
“十二个。”她低声说，“我们只掌握了七个。”
方默用手指轻轻摩挲那些刻痕的线条。“玄隼看过这本册子，所以他才会带勘探设备去冰原。”
“但老头说碎石不能带进去，会引……”
方默合上册子，塞进包里最内层。“先回去，慢慢消化。”
回旅馆的路走了一半，上官亦心口袋里的通讯器震动了。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脚步慢了下来。
“汪延清。”
方默侧头。
上官亦心点开语音，汪延清温和的声线从扬声器里流出来：
“亦心，听说你到霜城了？巧了，我这两天也在这边处理军工订单的事。晚上一起吃个便饭？就当老朋友聚聚。”
语气轻松，像在邀约多年老友。但最后一句没给拒绝的余地。
上官亦心抬头看方默。
方默想了两秒，点头，伸出两根手指。
两人之间的默契不需要多话去，但只亮一半底牌。
上官亦心回拨过去：“好呀，延清哥，你定地方，我跟着去就行。”
挂断后她吐了口气：“这人消息真灵。”
“天枢重工的地盘。”方默把帽檐压低，“我们进城不到二十四小时，他就知道了。正常。”
晚宴设在霜城最高的建筑天枢大厦顶层的旋转餐厅。
整面落地窗外是霜城的夜景，远处冰原的轮廓线在月光下泛着冷蓝色的微光。
汪延清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坐在圆桌旁，面前摆着三套精致的银质餐具。见到上官亦心和方默进来，他站起身，笑容得体。
“路上冷吧？霜城这鬼天气，我每次来都要多套两件。”
寒暄，拉椅子，倒酒。动作流畅自然，看不出半点刻意。
方默客气地坐下，打量着桌上的菜全是提前安排好的，每一道都是费尔伍德风格的精致料理。
汪延清先给上官亦心夹了一筷子清蒸银鳞鱼。
“亦心你在费尔伍德那次说喜欢清淡口味，我特意让厨房少放了盐。”
上官亦心笑着道谢，叉子戳着鱼肉小口吃。
酒过三巡，汪延清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转了一圈，语气不经意地抛出来：
“对了，你们怎么突然跑霜城来了？我记得你们项目组主要研究的是中南部遗址结构吧，冰原这边不太对口啊。”
方默端着酒杯没动，把球踢给上官亦心。
上官亦心擦了擦嘴角，表情自然：“采购稀有合金嘛。方先生有个课题需要一批耐寒金属样品，费尔伍德那边的供应商报价太离谱了，听说霜城北边有几个小矿主出货价低。”
“噢。”汪延清笑了笑，“那倒是，霜城这边矿石价格确实比内陆便宜两成。”
他没追问。
但方默注意到，汪延清放在桌下的左手轻轻敲了两下膝盖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上官亦心当然也感知到了。她在精神层面捕捉到汪延清脑海中飘过一个念头：“采购？这时候？她在说谎。但不急，看看他们接下来去哪。”
晚宴快结束时，汪延清站起来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一张卡片，递到上官亦心手里。
“对了，这个给你。天枢的特殊通行证，霜城北边三道关卡都能直接通过。你们要是去北边矿场看货，省得排队。”
银灰色的金属卡片，边缘刻着天枢重工的齿轮标志，背面有一串加密编号。
上官亦心接过来，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惊喜：“这也太方便了吧！谢谢延清哥！”
汪延清摆摆手：“小事。你帮了我大忙，一张通行证算什么。”
告别，下楼，出门。
冷风扑面，方默和上官亦心走出天枢大厦三百米后，才同时松了口气。
回到旅馆，方默把那张通行证拿在灯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北境三道关卡，包括冰原外围的军事检查站。”他把卡片放在桌上，“有这张卡，我们可以直接开车进冰原。”
上官亦心坐在床沿，皱着眉：“这礼太重了。一张采购商的破身份，他给这种级别的通行证？人情翻倍都不止。”
方默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搁在腹部。
“他要的就是我们欠他。欠得越多，将来他开口时我们越难拒绝。”
沉默了几秒。
“但眼下，这张卡确实能省大麻烦。”方默把通行证收进包的暗层里，“先用着，债以后再算。”
上官亦心刚要说什么，通讯器突然响了莉莉娅的紧急加密频道。
方默接起来。
莉莉娅的声音又快又急：“出事了。我刚截获霜城机场的降落记录二十分钟前，一架无标识军用运输机着陆。机上下来七个人，全套极寒作战装备。”
方默的手停在通讯器上。
“装备制式呢？”
“和元首卫队一模一样。”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钟。
方默把通讯器放在桌上，和碎石、通行证、那本水文志并排搁着。
“他们来了。”他自言自语，随即抬头看上官亦心，“之前在林场地窖，碎石震颤的时候可能被定位器扫到了信号。”
上官亦心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
“那怎么办？碎石还在你包里”
“分头走。”方默已经站了起来，拉开包把碎石取出来，用两层隔音棉裹紧，塞进旅馆床底的暖气管道夹层。“明天你拿通行证去北关卡，大大方方说考察矿物，让他们的注意力跟着你走。”
“你呢？”
“我再去一趟旧书店。”方默的手按在那本水文志上，“那个老头知道的不止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