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娅蹲在后院的水泥地上，膝盖垫着一块旧毛巾，面前摊开空气粒子采样器的传感器模块。她用棉签蘸着酒精擦拭镜头表面，每擦一下就凑近吹一口气，再举起来对着光线转两圈。
“这镜片要是沾上油脂，进了山里读数能差三个量级。”她自言自语。
屋里，上官亦心盘腿坐在地板上，防护服摊在膝盖上，左手捏着针，右手压住一处脱线的边角。黯光蛛丝的内衬极薄，稍不注意就会被针尖戳穿，她屏着呼吸落针，一针一针走得极慢。
方默在隔壁房间里把所有散件又过了一遍。
电路板、传感器外壳、密封胶圈、连接螺栓。每个零件的位置他已经在脑子里拼装过七八回了，闭着眼都能接上。
但他还是又检查了一遍。
白麻山脉不是能返工的地方。
中午，莉莉娅把锅架上了。
据点的厨房简陋得很，一口铁锅、一个煤气灶、几只豁口的碗。她从朱沁雪送来的补给箱里翻出腌肉、干蘑菇、几根胡萝卜和半袋粗面条，全倒进锅里一通乱炖。
香味飘出来的时候，上官亦心从屋里探出头。
“什么这么香？”
“杂烩。”莉莉娅用勺子搅了搅，“进山之前吃点好的，谁知道接下来几天要啃多少压缩饼干。”
三人围着那张拼接木桌坐下。
锅端上来，热气腾腾。腌肉炖得软烂，面条吸满了汤汁，蘑菇的鲜味把整锅菜的层次拉了起来。
上官亦心夹了一大块肉放进莉莉娅碗里。
“你太瘦了，万一在山里要跑起来，腿都迈不开。”
莉莉娅还没来得及反应，方默已经把自己碗里的肉也拨了过去。
莉莉娅瞪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肉块，放下筷子。
“你俩今天这么善良，有问题。”
“没问题。”方默夹了一筷子面条塞嘴里，“多吃点，进山以后你负责扛仪器。”
“……我就知道。”
莉莉娅把肉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缓和下来。
“行吧，味道还挺好。”
上官亦心低头喝汤，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
方默把越野车开到据点后面的死胡同里做了最后一次检修，换了备胎、加满油、检查刹车片。
上官亦心把三人的行李按重量分配好，贴上编号。
莉莉娅在信号中继器上跑了一轮测试，确认频段无误。
傍晚六点，天色暗下来。
有人敲门。
三下，间隔均匀，力道不重。
方默正在桌前整理绳索，手上动作一顿。
莉莉娅已经摸到了腰间。
方默抬手示意她别动，自己走到门后，贴着门板听了两秒。
门外传来一声干咳，然后是拐杖触地的沉闷声响。
方默拉开了门。
门口站着孟老头。
他戴着一顶油渍斑驳的旧毡帽，兜帽压得很低，拄着那根铁皮包头的拐杖，佝偻的身子在昏暗中显得更加瘦小。
怀里揣着一个扁平的小铁匣。
“你们要去白麻。”他开口，嗓子哑得厉害，“这个也许用得上。”
方默侧身让他进来。
孟老头没坐，就站在门口把铁匣递过来。方默接过去，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粗纸，展开后足有两张报纸大小。
手绘的。
白麻山脉的水脉分布图。
墨线歪歪扭扭，但标注极其详细哪条山涧枯水期断流、哪处岩缝下有暗泉、哪段溪流含矿物质不能直接饮用，全写在旁边，字迹潦草但辨认得出。
更重要的是，图上用红色颜料标了一条虚线，从山脉外围绕行到深处，避开了所有标注“巡逻路线”的区域。
“山脊小路。”孟老头用拐杖点了点那条虚线，“当年我给队里送补给走的。窄，只能走人，车上不去，但不会碰上巡逻的。”
方默把地图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
“山里头有些地方通讯会断。”孟老头又说，“进了深处之后，水比粮食重要。那地方干得邪乎，嘴唇裂了都不觉得渴，等反应过来已经脱水了。”
方默把地图小心折好放回铁匣里。
“谢了。”
他转身从墙角的补给箱里拎出一袋压缩干粮和两瓶净水，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枚紧急信号弹，一块儿塞进一个帆布袋递过去。
孟老头摆手推开。
“不要不要。老头子在城里待着，要那些干啥。”
“拿着。”方默把袋子挂在他拐杖上，“万一出什么事，信号弹打出去，朱家的人会来接你。”
孟老头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袋子里的东西，没再推辞。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别死在里头。”
他没回头，嗓子里挤出这几个字。
“不然没人给老头送烟了。”
拐杖触地的声音一下一下远去，消失在巷口的黑暗里。
方默关上门，把铁匣放到桌上。
莉莉娅凑过来看地图，眼睛亮了。
“这老头画得比军方测绘还细。水源点标了十七个，巡逻路线标了九条。他当年到底是送补给的还是画地图的？”
“都是。”方默把红线走向记了一遍，“明天进山照这条走。”
晚上九点过几分，一辆无标识的黑色轿车停在据点巷口。
车门打开，苏晴惠走下来。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风衣，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脸上带着赶路后的倦意。手里提着一个棕色公文袋，袋口用火漆封着。
上官亦心给她开的门。
“进来坐，给你倒杯水。”
苏晴惠点点头走进来，在桌边坐下。上官亦心把热水端过去，她双手捧着杯子，指尖贴着杯壁暖了好一会儿。
“通行证原件。”她把公文袋推到方默面前，“三天有效，从明天零点开始计时。另外还有一封介绍信，盖了医学会的章。万一碰上军方盘查，出示这个，说是科研采样就行。”
方默拆开公文袋检查。
通行证是正规格式，编号、日期、签章齐全。介绍信写得滴水不漏，措辞是“白麻山脉外围地质与植物样本采集”，落款处盖着皇家医学会的红色方印。
“这章你怎么弄到的？”方默问。
苏晴惠喝了口水。
“医学会有个老教授欠我父亲人情。我找他盖的，没走正式流程，所以别闹大。”
方默点头，把东西收好。
苏晴惠放下杯子，伸手翻了翻桌上摊着的物资清单。
她的手指在某一行停住。
“驱虫用品……就带了草粉？”
“怎么了？”
“白麻山脉有一种铁线蚊。”苏晴惠皱了皱眉，“个头小，飞起来没声儿，叮一口不疼，但毒素会引发持续高烧和昏迷。当年我父亲的队伍里有人被叮过，烧了三天差点没救回来。”
上官亦心停下手里的活，凑过来听。
“草粉能驱，但不够稳妥。”苏晴惠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上官亦心，“城东回春堂有一种山民自制的药膏，叫铁蚊净，是用苦参、硫磺和一种本地草药调的。抹在暴露皮肤上能管六到八个小时。多买几盒，不贵。”
上官亦心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站起来就往外走。
“现在？”莉莉娅喊她。
“回春堂十点关门，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上官亦心拿了件外套出了门。
苏晴惠又坐了一会儿，把杯子里的水喝完。
“我该走了。明天开始通行证生效，你们尽早出发。”
方默送她到门口。
她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方默。”
“嗯。”
“如果在里面遇到那种半透明的东西，不管它长什么样，别碰。用工具采样可以，手绝对不能直接接触。”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父亲就是碰了。”
方默没说话，点了一下头。
苏晴惠转身上了车，黑色轿车无声驶离。
上官亦心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六盒铁蚊净。
“掌柜的说白麻那边的铁线蚊入秋后最凶，让我们带够。”她把纸袋放到物资堆里，“还送了两片驱蚊香饼，说点着能管一整夜。”
出发前一晚，三人围着桌子做最后一轮核对。
防护服三套，含黯光蛛丝内衬，气密性确认完毕。
防毒面具三副，备用滤芯六个。
制氧器三台，每台续航四小时。
药品两箱外伤处理、退烧药、解毒剂、铁蚊净六盒。
帐篷两顶，一大一小。
照明弹二十发。
空气粒子采样器散件一套，分装三袋。
食物压缩饼干、肉干、能量棒，够五天用量。
水净水器两台、空水壶六只、净水片若干。
孟老头的水脉图。
碎水晶。
冰镐、绳索、驱虫草粉、信号中继器。
莉莉娅拿笔在清单上逐项打勾，最后一项勾完，扔下笔伸了个懒腰。
“齐了。”
上官亦心靠在窗框边，手指摩挲着防护服里那层薄得几乎透明的蛛丝内衬。
“这一趟要是啥也没找着怎么办？”
方默正在把背包的肩带调紧，头也没抬。
“那就当去白麻山脉露营。反正你们都没见过东北的月亮。”
上官亦心愣了一下，轻轻“嗤”了一声。
莉莉娅把灯关了一半。
“早点睡，明天四点出发。”
黎明前，方默将安全屋电源和门锁加固好，三人乘上那辆加满油的旧越野车，驶出城关。
苏晴惠站在晨雾中目送他们离去，直到车灯消失在公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