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娅已经把放大镜凑到了根须表面。
高倍镜片下，灰白色的表皮褶皱间有极细微的起伏不均匀的、无规律的、缓慢的膨胀与收缩。
像心跳。
一下。
停顿。
又一下。
间隔时长时短，完全没有节奏可言。
“活的。”莉莉娅把放大镜挪开，看向方默，“在这个密封的暗穴里不知道待了多少年，居然还没死透。”
方默拿着根须翻了个面。
背面有一小段表皮剥落，露出内部的纤维结构极细的丝状物层层缠绕，灰白偏青，在灯光下偶尔闪过转瞬即逝的微光。
“带回去。”方默说，“但不能直接放背包里。”
他在工具包里翻了翻，找出那个双层隔热铁盒。
盒壁厚约半厘米，内衬有一层铅箔当初带来是准备装高浓度光尘样本用的。
方默把根须放进去，扣上盒盖，旋紧。
铁盒搁在手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走，把这个石室搜干净。”
三人分头行动。
方默负责石台周围三米范围，莉莉娅沿墙壁搜索，上官亦心查看石室角落。
石台附近翻不出更多东西了裂缝里的暗色斑痕取过样，底座暗穴已经清空。
莉莉娅那边倒有收获。
“这里。”
方默走过去。
石室西北角，一堆碎石底下，莉莉娅正用工兵铲拨开最后几块石头。
一个旧背包。
深绿色帆布面料已经发霉变硬，表面覆着一层灰。
拉链锈死了，拉链头拽都拽不动。
上官亦心走过来，从腰间抽出匕首，沿着拉链线一刀划开背包侧面。
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
三张折叠的纸地图，但纸面已经发霉烂穿了好几个洞，展开时碎了一角。
半瓶深褐色液体玻璃瓶，瓶身贴着一条泛黄的手写标签。
方默把瓶子拿起来看标签。
字迹褪色严重，但还能勉强辨认：“镇静-03-急用”。
他拧开瓶盖闻了一下。
刺鼻的化学味，混着一股陈年药水的酸涩。
瓶里还剩大约三分之一的液体。
莉莉娅伸手接过瓶子，用采样滴管吸了一小滴滴在检测试纸上。
试纸变色从白转浅蓝再转深紫。
她对着色卡比对了几秒。
“主要成分是苯类镇定剂的衍生物。”她说，“但配比不是常规的，里面还掺了一种我叫不上名字的东西，频谱特征跟精神震荡治疗药物高度接近。”
“精神震荡？”上官亦心重复了一遍。
“一种魂力过载导致的急性症状。”莉莉娅解释，“严重时会出现幻听、幻视、意识混乱”
“花在说话。”
方默接了一句。
两人看向他。
“方寻澈在回忆那段的时候失控了。”方默拿起那半瓶药剂，“他说他听见花在说话，然后就失忆了。苗千禾日记里也写过，队里有人在第三层开始出现异常反应，具体症状是”
“耳鸣，呢喃，意识模糊。”上官亦心补完了。
她参与过前期分析，记得清楚。
方默把瓶子放回标本盒里密封好。
“所以当年有人在这个石室里出现了严重的精神失控，情况紧急到需要用急救镇静剂压制。”
他扫了一眼那些烂掉的地图残片。
“这个背包可能是在撤退时遗落的，主人当时的状态八成已经不太正常了。”
莉莉娅蹲下来把那几张地图残片尽可能完整地收拢起来，夹进防水文件袋里。
“别指望能修复。”她说，“但万一哪个角落的标注跟苗千禾的迷宫图能对上呢。”
方默站起身，环视了一圈石室。
除了这些，再没有别的东西了。
“制氧器余量？”
“我的还有两小时十分钟。”莉莉娅报数。
“两小时二十。”上官亦心跟着说。
方默看了看自己的两小时出头。
“够了。原路撤。”
三人沿着荧光绳返回。
绳子在黑暗中发出柔和的青白色光，像一条安静的引路线，从石室入口一直延伸到岔路口。
方默把绳子从岩角上解下来，边走边收卷。
出了裂隙。
上了十二级台阶。
穿过拱形石门时，外面的光让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眯了眯眼。
傍晚了。
山谷里灌进来的风带着草木的潮湿气息，吹在防护面罩上发出轻微的嗡响。
方默摘下面罩，深吸了一口没有滤芯味的空气。
“今晚就在上次那个位置扎营，明天再进一趟。”
营地选在距拱形石门约三十米外的岩壁凹陷处，头顶有天然的岩檐遮挡，背靠实心山壁，只需防备一个方向。
莉莉娅撑帐篷的动作利索，方默和上官亦心负责清理地面碎石。
帐篷搭好时天已经黑透了。
三人轮值。
上官亦心排第二班从凌晨一点到三点。
方默把铁盒放在帐篷角落里，睡袋和盒子之间隔了一个背包的距离。
“有异常随时叫我。”
上官亦心点头。
方默闭眼。
疲惫太实在了，从走了一整天的腿到反复绷紧的精神，落枕般地砸进意识深处，不到两分钟就睡着了。
凌晨一点，上官亦心准时醒来替换莉莉娅。
她裹着外套坐在帐篷口，面前是安静的山谷。
月光照不进来，谷底漆黑一片，只有风声。
坐了大约半小时，她的注意力被角落里的铁盒吸了过去。
不是刻意去注意的，是那种……像有人在隔壁房间走动的感觉。
轻微的、不确定的、但确实存在的动静。
上官亦心犹豫了一下，轻手轻脚地挪过去，把铁盒拿起来。
她把耳朵贴在盒壁上。
一开始什么都听不到。
然后
极其微弱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被层层衰减过的
风声。
不是外面的风。
是从盒子里面传出来的。
像某个遥远的洞穴深处正在刮一阵穿堂而过的风，声波经过无数反射才到达盒壁。
她听了大约十秒钟就把盒子放回了原位。
第二天清晨，方默醒来时上官亦心正在帐篷外煮水。
“根须有声音。”她递过来一杯热水，“半夜我贴着盒子听到了，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的风声。”
方默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根还连着什么。”他说。
不是疑问。
上官亦心也没把它当疑问。
两人对视了一下，各自喝水。
莉莉娅从帐篷里钻出来，头发乱得像鸟窝。
她揉了两下眼睛就奔向她那堆设备。
朱沁雪托人运来的空气采样器散件昨天晚上已经组装了大半，还差最后的密封垫圈和标定流程。
莉莉娅花了二十分钟搞定，开机测试。
仪器嗡嗡响了几秒，绿灯亮起。
她把采样口对准营地周围的空气开始采集。
数据跑了三分钟出结果。
“有意思。”
莉莉娅盯着屏幕念数字。
“山谷外围空气里也检测到了微粒光谱特征跟石室内部的光尘一致。”
方默走过来看。
“浓度呢？”
“每立方米零点三到零点五个粒子。石室内部最高到四百多。”
差了接近一千倍。
“地下的东西在往上渗。”方默说，“浓度这么低，对人体暂时没影响，但说明整座白麻山脉底下可能都是连通的。”
他把杯子里的水一口喝完。
“今天走左边岔路。”
上官亦心从自己的笔记里翻出了那张孟老头给的水脉图。
“苗千禾日记写过，花根蔓延方向与水源一致。左边岔路的朝向”
她把图纸摊在石头上，用手指比了比方向。
“跟水脉图上标注的地下暗河走向对得上。”
方默点头。
三人吃了压缩干粮，检查装备，更换制氧器滤芯。
莉莉娅额外多带了两组备用过滤芯和一套密封采样瓶。
方默拿起铁盒掂了掂。
“带着。根须对同源的东西有感应，比碎水晶灵敏，用它探路。”
防护服穿戴完毕。
面罩扣好，气密性确认。
三人再次走下十二级台阶，挤过裂隙，进入主通道。
到达岔路口后，方默没有犹豫，直接走向左侧通道。
通道矮了些，方默得微微低头，但宽度够两个人并排走。
一进入左侧，地面就开始有明显的倾斜向下。
坡度不大，大约十度左右，走起来不费力，但脚底能清楚感受到重力牵引着身体往前倾。
荧光绳照旧每五十米固定一次。
莉莉娅报通过距离。
“一百米。”
“三百米。”
“五百米。”
到八百米左右的时候，空气温度发生了变化。
凉了。
不是阴冷，是纯粹的低温。
方默呼出的气在面罩内壁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温度降了六度。”莉莉娅读数，“空气湿度反而在上升百分之四十二了。”
再往前。
一千米。
一千五。
两千米的时候，方默听见了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