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条通道口并排横列在方默面前。
每条宽度都在两米出头，高度各不相同左边最矮，勉强够人直立通过；中间最宽敞；右边则明显向上倾斜。
方默举灯挨个照了照通道口的岩壁。
左侧门洞顶部刻着两个符号，笔画粗犷，与方寻澈画给他的那六个字中的“引”和“沉”吻合，但排列顺序不一样“沉”在上，“引”在下。
中间通道口没有刻字，取而代之的是三道平行竖线，像某种计数标记。
右侧最上方则是一个从未见过的新符号，弧度极大，底部带钩。
“都来看看。”
上官亦心和莉莉娅走上前，三束灯光聚在一处。
莉莉娅对着左侧拍了张照，放大后端详。
“左边两个跟方寻澈画的对得上，但顺序反了。”
方默没接话，转头看向上官亦心。
她正微微歪着头，眼睛半闭。
这个姿势他见过她在听。
大概过了十几秒，上官亦心抬起手指，分别指向三条通道。
“左边风声绵长，回音拖得很远，通道深且弯多。”
她顿了顿。
“右边几乎没有风，要么是死路，要么通道极窄空气流不动。”
手指最终定在中间。
“中间的风声最短促，而且……”
她又侧了侧头。
“有水滴的回音。滴答声间隔大概四秒一次，混在风里不仔细分辨不出来。”
“水滴意味着什么？”莉莉娅问。
“前方有开阔空间。”方默替她回答了，“水滴声能传这么远，说明终点是个大厅或者石室，声波有足够的反射面积。”
上官亦心点头。
方默从腰包里取出一卷荧光绳，绳体粗约三毫米，表面涂有长效磷光涂层，在黑暗中能持续发光超过二十小时。
他把绳头系在中间通道口左侧一块突起的岩角上，打了两个死结，用手扯了扯确认牢固。
“中间先走。”
方默把剩余的绳卷递给莉莉娅。
“每五十米在墙上固定一次，别省。”
“明白。”
莉莉娅把绳卷挂在肩上，顺手把一枚发光贴纸拍在了通道口顶部的三道竖线下面额外的标记，双重保险。
三人保持队形进入中间通道。
甬道笔直地延伸着，地面比外面的主通道更平整，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出打磨过的棱角。
方默一边走一边数步数。
走到大约两百步的时候，灯光照到了前方岩壁上的异常。
他停下来。
右侧岩壁大面积发黑。
不是天然的矿物着色，是烧的焦黑的碳化层覆盖了将近四米长的一段壁面，边缘处有东西在高温下熔化又冷却后形成的流纹。
方默凑近看了看那些流纹。
质地透亮，凝固的姿态像某种液态玻璃从高处往下淌然后在半途冻住了。
“晶体。”莉莉娅在后面说，“跟通道壁面上嵌着的那种结晶颗粒成分应该一样，但这些是被高温熔成液态之后重新凝固的。”
方默点点头，用灯照向对面的左侧壁面。
更多弹痕。
还有一片面积更大的焦黑区域，边缘呈放射状某种爆炸性武器留下的冲击纹理。
“比前面拐角那里打得更凶。”他说。
上官亦心用灯照着地面，走了几步，突然蹲了下来。
“这里。”
方默走过去。
地面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粉末，颜色介于灰白和银之间，质地极细，踩上去都感觉不到颗粒感。
上官亦心没用手碰，而是从侧面把灯光贴着地面平照过去。
粉末在侧光下闪了闪。
跟碎水晶的光泽几乎一致。
“取样。”
上官亦心已经在掏试管了。
她用采样铲轻轻刮起一小撮粉末，装入带密封帽的试管里。
试管盖扣上的瞬间，管壁内侧的粉末亮了。
微弱的荧光从试管中泛出来，在黑暗里像一根细细的光棒。
三个人都看着那试管。
荧光维持了大概五秒钟，然后缓缓黯淡下去，直至完全熄灭。
莉莉娅拿起试管对着仪器扫描口照了一下，读数跳了几秒才稳定。
“接触空气后产生短暂化学发光反应，成分结构里有一项跟碎水晶的频谱重合度达到百分之九十二。”
她把试管收进内衬避光的样本盒。
方默站起身，往前又走了几步。
粉末的分布面积越来越大，地面上几乎铺满了这层银灰色的细沫。
他抬头看了看通道前方。
就在这时，莉莉娅腰间的仪器发出了一阵急促的蜂鸣。
“停。”
她的声音从耳麦里传过来，比平时紧绷了半度。
方默站住，转身看她。
莉莉娅盯着仪器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光尘浓度超了。”
她把屏幕侧过来给方默看。
数字从刚才的每立方米二十个粒子一路攀升到了四百一十七临界安全值是五百。
“增速太快。”莉莉娅说，“照这个速率，再往前走一百米就会破五百。”
方默看了看自己面罩内侧的呼吸指示灯，绿色，正常运转。
“把备用滤芯换上。”
他边说边把自己的制氧器从腰侧取下来，拧开滤芯盖。旧滤芯取出时肉眼可见地泛黄了，方默把新的旋紧装回去。
上官亦心和莉莉娅也各自更换完毕。
“我前面走，你们跟紧，间距缩到两米。”
方默说完，把灯调亮了一档，大步往前。
通道还在延伸，但宽度在一点点扩大。
头顶的空间也在变高。
走了大约三分钟，方默脚下的地面突然从平整变成了坑洼像被什么东西从下方顶起来过，石板碎裂成了不规则的块状。
然后，通道到头了。
不是堵死，而是豁然打开。
方默的灯光射入一片远比通道宽阔得多的空间，光柱在十几米外才模模糊糊地照到对面的岩壁。
穹顶很高。他把灯朝上照了一下估摸着得有十二三米，顶部垂下几根粗壮的钟乳石柱，表面也覆着一层银灰色的晶体粉末。
石室。
天然洞穴与人工改造结合的产物四周壁面下半部分有明显的凿痕，但上半部分和穹顶保持着原始的溶蚀形态。
方默缓步走入石室，灯光在空间里扫了一圈。
中央。
有一处石台。
方默走过去。
石台高约一米二，直径不到两米，形状接近圆形。
碎了。
不是从外部被砸碎的那种碎法是从中心向外炸开的。
裂缝呈放射状从石台正中向边缘延伸，最宽的一道裂缝几乎能塞进两根手指。
石台表面凹凸不平，有些碎块翘起来，有些则凹陷下去。裂缝深处，残留着一片片暗色的斑痕。
方默蹲在石台边上，把灯光贴近裂缝照。
暗红偏褐的颜色，干涸了很久，已经和石头表面融为一体。
他凑近闻了一下。
铁锈味。
浓烈的、混合着某种说不上来的甜腐气味的铁锈味。
跟通道里那股若隐若现的腥气不同，这里是源头那股气味的发散原点。
“从内向外崩裂。”
方默站起身，手指沿着裂纹走向在空气中画了一条线。
“苗千禾日记里写，他打碎了花。花被击碎的瞬间苏晴惠倒下。”
他指了指石台中心。
“花就长在这上面。被打碎的时候，能量从中心爆散，把整个石台都崩开了。”
上官亦心绕着石台走了半圈，目光落在台面上那些暗色斑痕。
方默取出镊子，在裂缝边缘找到一小块指甲盖大的暗色残留物，小心地夹起来放入标本袋密封。
隔着袋子捏了捏，质地脆而硬。
“台子底座。”莉莉娅的声音从石台另一侧传来，“你们过来看。”
方默绕过去。
莉莉娅半跪在地上，灯光对准石台底座的侧面。
底座比台面保存得好一些，侧面有一行刻字。
磨损严重。
笔画残缺不全，像被人用粗砂纸来回蹭过无数次。
方默蹲下来凑近辨认。
大部分已经看不出了。
但其中两个词的残笔还能拼凑
“根脉。”
和。
“再开。”
上官亦心举着通讯器拍了几张照片，角度各不相同，确保最大程度还原残存笔画。
“根脉再开……”她念了一遍，“花被打碎了，但根还在？只要根还活着，花就能再开？”
方默没回答。
莉莉娅这时候把便携扫描仪对准底座来回扫了两遍，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忽然用拳头轻轻叩了叩底座下方的石板地面。
咚咚。咚。
第三下的回音跟前两下不一样。
空的。
“底下是空心的。”莉莉娅抬头说。
三个人围着底座查找缝隙。
方默用灯贴着地面扫，在底座右后方发现了一块石板的边角与周围石板之间有一道细缝比其他缝隙宽那么一点点，里面还嵌着几粒碎屑。
“这块能动。”
他把冰镐尖端插进缝隙，轻撬。
石板纹丝不动。
“一起来。”
莉莉娅拿出她的工兵铲，从另一侧插进去。上官亦心找了个角度用匕首辅助。
三个人同时发力。
石板松动了。
方默加了把劲，冰镐一撬，石板整块滑开，露出底座下方的暗穴。
脸盆大小的空间。
方默把灯伸下去照。
穴底躺着一样东西。
一截根须状的物体。
长约二十厘米，粗细跟小指差不多，通体灰白色，表面有些干枯的褶皱纹理。
方默伸手进去，戴着防护手套捏住根须的中段，轻轻提了出来。
触感硬，像化石。
他把根须平放在石台面上，从口袋里摸出碎水晶放在旁边。
碎水晶几乎是在接触到石台的瞬间就开始震颤。
不是之前那种缓慢升温的感应。
是物理性的、肉眼可见的细微震动。
银白色的微光从水晶内部渗出来，照在根须灰白色的表面上。
上官亦心盯着那截根须看了很久。
“这不是死根。”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它里面还有东西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