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 啪響著，向導蹲在鹽圈邊緣，旱煙桿叼在嘴里，一明一暗。
“祖輩傳下來的規矩。”他吐了口煙，“白麻山脈里，黃昏以後影子會自己動。不是人的影子，是山的。”
上官亦心盤腿坐在帳篷口，听到這話偏了下頭。
“什麼叫山的影子？”
“說不清楚。”向導把煙桿磕了磕，“就是地上會多出來一些影子，不屬于任何東西。它們會動，會爬。踫到人就麻煩了。”
“什麼麻煩？”
“迷路。”向導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腦子里頭會轉向，東南西北分不清，越走越遠，最後走進懸崖或者裂縫里。”
方默沒接話，但把這段信息記住了。
莉莉婭趁向導不注意的時候，從包里摸出北辰之星正方體形態，指甲蓋大小，貼在手心里不顯眼。她調到檢測模式，對準鹽圈的邊緣掃了一下。
儀器內置的微型屏幕上，數據輕微跳動。
她把數據給方默看。
鹽圈周圍確實存在一種微弱的能量場波動，頻率很低，幾乎貼著儀器的探測下限。像一層薄膜，裹在鹽線外側。
方默和上官亦心交換了個眼神。
兩人走到帳篷後面，離篝火遠了些，壓著聲音說話。
“鹽里混了什麼東西。”方默說。
“嗯。”上官亦心點頭，“我剛才靠近的時候有感覺，那層波動跟遺跡里的光塵不太一樣，但頻段相近。”
“你問他配方了？”
“問了。他說祖傳秘方，只肯說混了山背陰面的白土。”
方默想了想。白麻山脈的遺跡在地下釋放光塵，光塵會向上滲透莉莉婭在上次的實驗里確認過。背陰面的土壤長期不見日光，滲透累積的濃度可能更高。
如果鹽里混的白土含有微量光塵成分，而光塵本身具有某種屏蔽或排斥同類能量的特性……
“回頭讓莉莉婭取點土樣。”方默說完轉身回了篝火旁。
莉莉婭已經架好了鍋。水燒開後她往里倒了半包壓縮口糧粉，攪了攪，又加了點鹽。
“好了。”
上官亦心接過碗，用勺子挑了一下。
粉團。
她挑起一塊沒攪開的結塊，表情說不上難看，但也絕對稱不上愉快。她把粉團撥到碗邊，只喝中間的稀糊。
方默低頭吃自己那份，吃完了。又接過莉莉婭遞來的第二碗。
莉莉婭從側包里摸出一條干肉，撕下一半扔給他。
“補償你。”
“這是給探測儀和制氧罐的搬運費。”方默接住了，撕了一口嚼著。
上官亦心把碗里剩下的粉團戳來戳去，最後還是閉著眼吞了下去。
向導吃的是自己帶的東西一塊黑乎乎的干糧，硬得他得用石頭敲碎了含在嘴里慢慢泡軟。
吃完之後各自鑽帳篷。
方默和向導一頂，莉莉婭和上官亦心一頂。
地蜥縮在馱架旁邊，尾巴卷著身體，呼吸均勻，偶爾響一聲悶屁。
夜深了。
山風從帳篷縫隙里鑽進來，冷颼颼的。
方默沒有立刻睡。他躺在睡袋里，听著向導的鼾聲和風聲，保持著淺層的警覺。
大約凌晨兩三點的時候。
一種極輕極輕的聲音把他從半睡半醒的狀態里拉了出來。
沙沙。
像什麼東西在地面上滑動，不是風吹草動節奏太規律了，勻速，不緊不慢。
方默睜開眼。
帳篷里漆黑一片，向導翻了個身，鼾聲沒斷。
方默悄無聲息地坐起來，伸手掀開帳篷門簾的一角。
篝火已經熄了，只剩一堆暗紅色的灰燼。月光從雲層的縫隙里漏下來，把營地照出一片慘白。
鹽圈還在。灰白色的線條在月光下隱約可見。
鹽圈外面。
大約三米遠的地面上。
有一團東西。
不是固體，沒有具體的形狀。就是一片比周圍地面更黑的區域，邊緣模糊，像一灘墨水潑在石板上，正在緩慢地蠕動。
方默的呼吸沒有變化。
他盯著那團暗影看。
它在移動。速度很慢，沿著鹽圈的外緣，順時針方向爬行。
爬了大約半圈的弧度，經過營地的北側。
方默注意到它經過的地方，鹽線的顏色似乎變淡了一點。
然後那團暗影的移動速度開始減慢，邊緣逐漸變得更模糊，像被什麼東西稀釋了。
十幾秒後，它徹底淡化，融進了周圍的黑暗里。
方默又等了五分鐘。
沒有再出現。
他放下他放下帳篷門簾，摸黑從睡袋里鑽出來，蹲到鹽圈北側查看。
手指貼著地面摸過去那段鹽線確實薄了。不是被風吹散的那種薄，是從中間開始變淡，像被什麼東西吸走了一層。
方默沒有叫醒任何人。
他從包里掏出一小撮備用的粗鹽，把那段變薄的地方補上了，然後回帳篷繼續躺著。
但沒再睡。
天亮得比山外晚。
太陽翻過山脊的時候已經快七點半了，光線是灰白色的，透過薄霧照下來沒什麼暖意。
向導最先醒，鑽出帳篷伸了個懶腰，先檢查鹽圈。走了一圈回來，表情正常補過的地方他沒看出來。
方默在收睡袋的時候跟上官亦心踫了個面。
“昨晚有東西來了。”他壓著聲，把看到的情況簡短說了。
上官亦心听完，走到鹽圈北側那段蹲下來，一只手貼在圈外的地面上。
過了幾秒她收回手。
“底下有空洞。”她說，“不是蟲道，太規整了，像是挖出來的通道。”
方默記住了這個位置。
向導收拾完東西後過來听了一嘴。
“暗影？”他的臉色變了，雖然只是一瞬間。
“來了一團，沒進圈。”方默說。
向導二話沒說，從包里把剩下的混合鹽全部倒出來，蹲在地上重新加固了一整圈。嘴里念念有詞，聲音含混听不清內容，像某種古老的祝禱詞。
加固完之後他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鹽粒。
“今晚不在這扎營了。”他說，“走快點，翻過前面那道梁就好些。”
莉莉婭趁拔營的空當，用采樣瓶刮了一點鹽線處的土壤裝好密封。
上官亦心在收帳篷的時候發現了問題。
“方默。”
方默走過去。
她指著地蜥馱包的綁帶靠近底部的位置，皮質綁帶上多了三個小缺口。切面整齊，不像是磨損，更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咬出來的。
方默摸了摸切口邊緣。干燥，沒有唾液或黏液的殘留。
“什麼時候的事？”
“昨晚睡前檢查過，沒有。”上官亦心說。
方默看了一眼鹽圈外的地面。干燥的碎石上什麼痕跡都沒留下。
他把綁帶上的缺口對準光線看了看，沒說什麼，用備用繩子把松動的地方重新系緊了。
隊伍重新上路。
地蜥的狀態比昨天好了些，放屁的頻率明顯降低可能是代餐的藥效在消退。向導騎在前頭帶路，三人跟在後面，步速比昨天快了兩成。
翻過一道碎石遍布的山梁花了將近三個小時。
方默走在最前面探路，每一步都要確認落腳點的穩固程度。有幾處碎石坡幾乎是四十五度的傾斜，地蜥的短粗四肢反而比人類更穩，它們的爪子能扣進石縫里，馱著物資走得比人還快。
翻過梁頂的那一刻，風向變了。
從前方吹來的風帶著一股潮濕的涼意，混著一種說不清的氣味不臭，但有存在感，像下雨前泥土翻出來的那種悶。
方默站在梁頂往下看。
前方是一片低窪的谷地，面積不小，兩側被山壁夾著，形成一個狹長的槽形地帶。
谷地里彌漫著灰白色的霧氣。
不對不是彌漫。
霧氣是靜止的。
完全不動。
沒有風吹散它，也沒有陽光蒸發它。它就那麼橫亙在谷地里，像一面豎起來的灰白色牆壁，把前路整個擋住了。
向導已經勒住了地蜥。
三只地蜥同時把腦袋縮回了甲殼邊緣，尾巴緊貼地面，發出低沉的嗚咽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