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导把旱烟杆塞回腰间，抬手往前方的灰白色雾墙比划了一下。
“静雾。不常见，但也不是没碰过。”
他从驮包里翻出三片浸过药水的布巾，递给方默他们。
“捂住口鼻，别用嘴呼吸。雾里的东西吸多了会头晕。”
方默接过布巾，闻了一下，有股辛辣的草药味，呛得他眼角发酸。
莉莉娅已经从自己的侧包里掏出了改良过的过滤面罩，递了一只给上官亦心。
“用这个，密封性好一些。”
上官亦心套上面罩，调整了一下鼻梁处的贴合度。
方默也戴好了，呼吸声变得闷闷的。
向导用自己的布巾裹了半张脸，看起来像个拦路的山匪。
“走。贴紧了，别掉队。”
三只地蜥死活不肯动弹。
向导踹了领头那只的甲壳两脚，它缩得更紧了，呜呜叫唤。
“算了，留这儿吧。”方默说，“把必要的东西卸下来背着走，出了雾再回来牵。”
莉莉娅从驮包里取出采样箱和检测仪，方默背上装有碎水晶和根须铁盒的防震包，上官亦心把绳索和照明工具挎在肩上。
向导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缩成一团的地蜥，叹了口气，领头走进了灰雾里。
雾比想象中更浓。
进去不到十步，身后的乱石坡就彻底看不见了。
能见度急剧压缩，方默伸出手臂，指尖的轮廓都变得模糊。
五米。
最多五米。
莉莉娅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微型仪表盘，拧了拧眉。
“卫星信号丢了。”
她又掏出指南针。
指针在表盘里抖了两下，然后开始画圈，忽东忽西，完全失去了方向感。
“磁场干扰？”上官亦心凑过来看了一眼。
“不确定。也可能是雾本身含有某种金属微粒。”莉莉娅把指南针收回去，“反正现在靠不住。”
方默没说话，把注意力分了一半给脚下的路面。
碎石地，偶尔有几丛枯草从石缝里冒出来。
灰白色的雾气包裹着所有人，安静得过分。
没有风。
连脚步踩在碎石上的声音都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大半，变得又闷又短。
向导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隔几步就停下来用脚底蹭一下地面，似乎在靠触感辨认路况。
就这么走了大约二十分钟。
上官亦心忽然停了。
“方默。”
她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有点发闷。
“怎么了？”
“左边那块石头。”
方默转头看。
雾气里，左侧三米远的地方，有一块半人高的石头。
石头中间有一道从上到下的裂纹，裂纹旁边长了一撮黄色的地衣。
方默的瞳孔微缩。
“这块石头……”
“我们经过它了。”上官亦心的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二十分钟前。”
方默蹲下身，查看石头底部。
他进雾之前养成了习惯，每走一段就在脚边的石头上用鞋底蹭一道泥痕做标记。
石头底部。
一道浅褐色的泥痕，还没干透。
是他留的。
“绕回来了。”方默站起身。
莉莉娅骂了一声。
向导的脸色在布巾后面看不清，但他的手抖了一下。
“不应该……我一直在走直线。”
“你确定？”方默问。
向导沉默了几秒，声音有点发虚。
“确定。脚底的坡度一直没变过，我是顺着下坡走的。”
方默回头看了看来路灰白的雾气里什么也看不出来，前后左右全是一样的混沌。
“有办法吗？”莉莉娅问向导。
向导咽了口唾沫，从腰间解下一根竹筒。
竹筒约莫一尺长，两端用蜡封住。
他把一端的蜡抠开，朝掌心轻轻一磕。
一只甲虫滚了出来。
指甲盖大小，暗金色的甲壳在灰雾里微微泛光。
六条细腿蹬了蹬，触角竖起来，快速摆动。
“寻路虫。”向导把甲虫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它能闻出山体气味的浓淡变化。气味浓的方向是山心，淡的方向是山外。跟着它走就能出去。”
甲虫的触角摆了十几秒，忽然调转方向，朝左前方爬去。
速度不快，但方向很坚定。
“走。”向导跟上了虫子。
方默三人跟在后面。
这回走了大概十几分钟。
甲虫一直在前面稳稳地爬，偶尔停下来调整一下方向，但大体上始终往左前方移动。
方默每隔五十步就在脚边的石头上蹭一道泥痕。
没有再遇到之前那块裂纹石。
他刚想说“这回对了”
甲虫停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调整方向的停顿。
它整个身体趴在石面上，六条腿贴紧，触角开始不规则地乱颤。
然后它原地打了个圈。
又打了一个。
越转越快，触角甩得像两根失控的天线。
向导急了，蹲下来拍竹筒：“走啊！往前走！”
甲虫不理他。
转了七八圈之后，它彻底不动了。
缩成一个暗金色的小圆球，触角收拢，像是在装死。
向导伸手去碰它，甲虫纹丝不动。
“废了。”向导的声音带着一点绝望的调子，“能量场太乱，虫也懵了。这雾里头的东西把它搞晕了。”
莉莉娅：“那现在怎么办？”
向导没答上来。
他把甲虫收回竹筒，封好蜡口，蹲在地上发愣。
方默没急着开口。
他从防震包里摸出碎水晶，握在掌心。
闭上了眼。
碎水晶有温度感应。之前在冰原峡谷里，他靠这东西的热量变化辨过方向。
掌心的水晶微微发热。
方默慢慢转动身体，让自己面朝不同的方向。
正北热度明显上升，带着一股躁动的波动感。
正东也在升高，但没有北面那么剧烈。
正南热，而且跳得厉害，忽高忽低。
西北
方默停住了。
西北方向的热量变化最平缓。
不是冷，是稳。
波动极小，像一条匀速流淌的暗河，没有湍流，没有激荡。
像激流里的缓水区。
方默睁开眼，伸手指向西北。
“试试那边。”
向导抬头看他：“西北？”
“对。”
向导站起来，犹豫了一下。
“西北方向……按祖传歌谣，那是不吃人的坡。”
“什么意思？”莉莉娅问。
“就是那个方向的山坡不会出事，但也什么都没有。”向导挠了挠后脑勺，“老辈人说走那边是白走路，不会死也出不去”
“虫都懵了，你不走我们走。”上官亦心的声音从面罩后面传出来，干脆利落。
向导被噎了一下。
方默已经迈步了。
向导咬了咬牙，跟上。
方默走在最前面，左手始终攥着碎水晶。
每走一段就停下来感受一次温度变化，确认方向没有偏移。
三里路。
在雾气里走了将近四十分钟。
方默的呼吸始终匀净，节奏不变。他没有往两侧看，也没有东张西望。碎水晶一直保持着那种平稳的微温，没有突然升高或降低。
渐渐的，视线里的灰白开始变薄。
先是脚下的碎石清晰了一些。
然后是三米外的一丛灌木露出了完整的轮廓。
再然后，前方出现了一大片乱石。
圆的、扁的、尖的，大大小小堆在一起，延伸到视野尽头。
头顶的灰雾裂开了一道缝，一束苍白的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打在石滩上。
方默摘下面罩，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冷而干燥，没有雾里那种潮闷的味道。
莉莉娅也摘了面罩，转身往回看。
那片灰雾还在身后，但从外面看，中间确实有一条窄窄的缺口，像被人从正中间拨开了一道缝隙。
“出来了。”她说。
向导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大口喘气。
布巾早就被汗浸透了，他扯下来抹脸，手还在发颤。
方默展开孟老头给的水脉图，对照他们目前的位置。
眉头皱起来。
“不对。”
莉莉娅凑过来看。
方默指着图上的一个标注：“按地图，这个位置应该是一片小树林。但你看”
他抬手划了一圈。
满眼乱石，别说树林了，连根像样的树都没有。
“地貌不符。”莉莉娅说。
向导缓过来一些，凑过来瞄了一眼地图。
“这不稀奇。”
他拍了拍身下坐着的石头。
“这片山有时候会自己挪地方。几年变一次。老一辈靠歌谣记路，不靠地形。”
“歌谣？”方默看向他。
向导清了清嗓子，低声哼了一段调子。
调子简单，只有四五个音反复循环，词是方言，方默只听懂了大概。
“石滩底下有旧河，旧河对面是老坡。老坡脚下三棵松，过了松树往东走……”
方默听完，转头对莉莉娅说：“录一下。”
莉莉娅掏出录音器，向导又哼了一遍。
“回去跟孟老头的水脉图对一下。”方默说，“他画的地下水流向说不定跟歌谣里的是同一条。”
莉莉娅点头，把录音器收好。
队伍在乱石滩上休整了十分钟，喝了点水吃了几口干粮。
向导回去把三只地蜥牵来雾区外的动物恢复了正常，地蜥虽然还有些畏缩，但至少肯走路了。
重新上路。
绕过乱石滩的东侧边缘，山道渐渐收窄，两旁是低矮的灌木和风化严重的岩壁。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上官亦心忽然放慢脚步。
“那是什么？”
山道右侧，半埋在碎石和泥土里，有一块青灰色的石碑。
碑体不大，约莫到人膝盖高度，大半截陷在地下。
露出地面的部分风化严重，表面坑坑洼洼。
但依稀能看出上面刻了什么东西。
方默蹲下来，用手背拂掉碑面的浮土。
一幅地图的轮廓。
线条模糊，有些地方已经被风蚀成了浅坑，看不出原来的走向。
上官亦心也蹲下来，伸手去摸碑面。
她的指尖贴着那些凹痕，缓缓划过去。
划到第三条线的时候，她停了。
手指贴在碑石上没有动。
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方默注意到了。
“亦心？”
上官亦心没有回应。
她闭着眼，眉头拧在一起，呼吸变得又浅又快。
五秒。
十秒。
她猛地睁开眼，把手从碑面上抽回来。
额头上的汗已经顺着脸颊滑下来了。
“我看到了。”她说，声音有点哑，“完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