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掀开帐篷帘子走了出来。
动作很轻，没有惊动旁边帐篷里的向导。
他走到上官亦心身边，蹲下来。
没有立刻说话，先听了十几秒。
夜风。
灌木的沙沙声。
远处一只不知名夜鸟的低啼。
以及
极其微弱的、近乎贴着地面滑动的摩擦声。
方默的耳朵不如上官亦心灵敏，但集中精力后还是捕捉到了。
第五组声音。
比正常人的脚步轻得多，节奏也怪不是一左一右的交替，更像是整块重量在地面上平移。
方默压着声音：“方向？”
“队尾。”上官亦心的下巴微微朝身后的方向动了一下，“大概十米……再远一点。”
方默站起来。
“叫所有人出来。”
莉莉娅被摇醒的时候骂了半句脏话，但看到方默的表情就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向导被拍醒时吓了一跳，差点抄起石头。
四个人站在篝火可以照见的范围内。
火堆里添了两根干柴，火焰窜高了一些，照亮了大约五米的半径。
四个人。
四道影子。
方默转头看上官亦心。
“现在呢？”
上官亦心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偏了一下头，把注意力集中在听觉上。
三秒。
五秒。
“……四个。”
她咬了一下嘴唇。
“现在是四个。但刚才走路的时候，是五组。”
方
默没再追问。
他从内袋里摸出碎水晶，握在掌心。
闭眼。
掌心的温度开始变化。
营地范围内，水晶的反馈是正常的微温，平稳，波动极小。
他慢慢把感知范围往外推。
五米。
八米。
十米
那儿。
队尾偏左的方向，大约十二米外。
有一团东西。
不是冷的，是温热的。
模模糊糊，边界不清晰，像一团被搅浑的暖水。
但没有呼吸感。
活的东西会有呼吸的起伏节奏，哪怕是昆虫都会有极其微小的生命波动。
这团温热没有。
它就那么待着，不远不近。
方默睁开眼。
“十二米外，左后方。有东西，但不像活物。”
向导的脸一下子白了。
月光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嘴唇在抖。
“老客……”他声音发颤，“山里的老客。”
莉莉娅：“什么？”
向导咽了两次口水才把话说完整。
“老一辈人说过。进山的队伍有时候会被多出来的东西跟一段路。不靠近，也不离开。跟着跟着，到某个地界就自己消失了。”
“跟多久？”方默问。
“说不准。有时候半天，有时候两三天。”向导的手在发抖，他下意识去摸腰间装盐的布袋，“但只要不招惹它……不招惹它就没事。”
“怎么算招惹？”
“回头喊名字。”向导说，“或者数它。”
方默看了上官亦心一眼。
她刚才数了五遍。
上官亦心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匕首的柄。
但什么都没发生。
夜风还是那个节奏，远处的鸟叫也没断。
那团温热感依旧待在十二米外，没有靠近的迹象。
方默沉默了几秒。
“不管它。”
他说得很干脆。
“不驱赶，不理会。今晚守夜两个人同时醒着，轮换一次。先是我和莉莉娅，后半夜换你和向导。”
最后这句是对上官亦心说的。
上官亦心点头。
“那东西如果靠近呢？”莉莉娅问。
“水晶温度会变。真靠近了再说。”方默把碎水晶重新握回掌心，“先回帐篷，别盯着外面看。”
向导已经在往营地四周补盐了。
他把布袋里剩下的混合盐全倒出来，颤着手沿着帐篷外围撒了一圈。
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含混不清。
撒完了才稍微安定一点，缩回帐篷裹紧了睡袋。
方默和莉莉娅守前半夜。
两人背靠背坐着，中间隔了一个帐篷的距离。
莉莉娅把能量探测仪打开，调到常驻扫描模式。
屏幕上显示四组正常的生物信号生命体征波动清晰，热量分布正常。
她又切换到微能量频段。
屏幕的显示范围扩大了。
右下角的边缘位置，有一个极其模糊的亮点。
忽明忽暗，飘忽不定，像是信号不稳。
“看到了。”莉莉娅压低声音给方默比了个手势。
方默点头。
没再说话。
两人就这么坐了将近三个小时。
碎水晶的温度没有变化那团东西始终保持在同样的距离，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
后半夜交班。
上官亦心接过守夜的位置，没有坐在石头上，而是趴在地面上，把耳朵贴着泥土。
方默本想说什么，看她那个架势也就没开口，钻进帐篷闭眼休息。
没有完全睡死，碎水晶一直攥在手里。
天亮的时候他被莉莉娅叫醒的。
“走了。”莉莉娅蹲在帐篷口。
方默坐起来：“确定？”
“亦心说天亮前大概一个小时，第五组脚步声消失了。我刚才扫了一圈，微能量频段上那个亮点也不在了。”
方默摊开手掌，看了一眼碎水晶。
凉的。
比昨晚的微温明显低了好几度，像是热源撤走之后，残余的温度也跟着消散了。
他把水晶收进内袋。
“行。收拾东西，走。”
向导是四个人里起得最早的。
方默出帐篷的时候他已经在营地外围多撒了一圈新盐，手里的布袋彻底空了。
“按祖训，遇着这种事，走的时候不回头，不喊名字，不数人头。”向导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些，但还是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惶恐，“越快离开这片地方越好。”
方默没有异议。
拔营的速度很快，所有人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闲聊。
上官亦心把自己的帐篷卷好塞进驮包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从侧兜里抽出水壶，拿在手里看了两秒。
壶盖拧开了。
里面的水洒了将近一半，壶壁外侧湿了一大片。
“……”
她拧紧壶盖，回头看了一眼莉莉娅。
“我的水壶盖开了。昨晚睡前是拧紧的。”
莉莉娅正在地蜥背上绑驮包的绳子，头也没抬：“可能没拧牢。山路颠的。”
上官亦心没再说什么。
她把水壶挂回腰间，手指在壶盖上多拧了两圈。
队伍出发。
方默走在前面，向导跟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
没有人回头看营地。
沿着东南方向翻过一道矮岭，花了大约四十分钟。
岭不高，坡度也平缓，只是碎石多，走起来费脚。
翻过岭顶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东面的山头后面升上来，暖黄色的光铺在山坡上。
方默在岭顶停了一步。
转身往回看了一眼。
身后那片洼地昨晚扎营的地方沐浴在晨光里，平平无奇。
几块石头，一些灌木，干燥的碎石地面。
什么也没有。
他把手伸进内袋摸了摸碎水晶，凉的，没有任何波动。
“它没跟来。”方默低声说了一句，转身继续走。
下坡比上坡快。
矮岭背面是一片缓坡，坡度不大，碎石逐渐被矮草取代。
走到坡底，一条荒芜的小径出现在面前。
径面很窄，仅容一人通行，两侧的草已经长过了膝盖，几乎要把路面盖住。
但路确实存在泥土被踩实过，草根被断过茬。
只是很久没有人走了。
小径的入口处。
竖着半截石碑。
黑色的。
碑体断了上半截，只剩下半人高的残桩。
断面粗粝，不像是风化断裂的，更像是被什么力量从中间劈开的。
碑面正对着来路。
上面刻着一个字。
很大。
几乎占满了整个碑面。
“禁”。
笔画深凿入石，边缘锋利，即便经年累月的风蚀也没能将其磨平。
字的下方，还有一幅简笔画。
线条粗糙，但内容清晰
一个人跪在地上，双手捂住头部。
头顶上方悬浮着一个东西。
花。
花朵的形状。
方默停住脚步。
身后的三个人也依次停了下来。
没有人说话。
风从小径深处吹过来，裹着一股湿冷的气息，拂过碑面上那个跪地捂头的小人。
方默盯着那朵花状物体看了五秒。
“这是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