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没有急着追问。
他从包里翻出水壶递过去。
上官亦心接过来喝了两口，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莉莉娅已经蹲在碑前用仪器扫描了。
向导退了两步，不太敢靠近。
“说说。”方默的语气很平，没有催促的意思。
上官亦心把水壶盖拧上，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手指碰到凹痕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幅画面。”
她顿了一下。
“很快，但很清晰。是这块碑被刻好时的样子。完整的。所有线条都在。”
方默：“你确定是这块碑？不是别的记忆？”
“确定。形状、大小、碑角的缺口位置都能对上。”
“能画出来吗？”
上官亦心点头。
莉莉娅从采样箱里翻出一支炭笔和半张白纸递过去。
上官亦心接过来，靠着一块大石坐下，把纸铺在膝盖上。
炭笔落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她画得很快。
线条流畅，几乎没有停顿。
方默在旁边看着。
一幅地图的轮廓逐渐成形。
比碑面上残留的那点东西要详细得多。
主线之外多出了三条分支路线，分别往东北、东南和正南方向延伸。
东南方向的那条支线末端，上官亦心画了一个“水”字。
“水”字旁边，还有一个小十字记号。
画完了。
上官亦心把炭笔放下来，揉了揉手腕。
方默拿起那张纸看了半分钟。
然后从内袋里掏出苗千禾日记夹层里的手绘地图残页，放在旁边比对。
“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东南方向的那条支线上。
“苗千禾的图里也有这段路，但画得比较粗。你补出来的这个要详细很多。”
莉莉娅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个十字记号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方默把两张图并排放着，“但字的位置跟孟老头标的地下水脉出口很接近。”
他收好图纸，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改路线。先去东南那个标注的地方看看。”
向导听到这话，终于凑近了一点。
“那条方向我不熟。歌谣里没唱过。”
“没关系，跟着走就行。”方默说。
队伍调整方向，朝东南方前进。
路越走越窄。
从碎石路变成了勉强能容两人并行的土径，两侧灌木密集，枝条交错着垂下来，人和地蜥都得低头钻过去。
上官亦心走在前面开道。
她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刃匕首，遇到挡路的藤蔓就顺手割断。
手法利索，动作不大，割完了就闪身让后面的人过。
走到第三处藤蔓墙的时候，她一刀下去，切断的藤条弹开一条青绿色的蛇从断口处滑出来，正好落在她肩膀前方二十公分的位置。
上官亦心整个人弹了起来。
脚下一错，身体往右侧闪了半步，后背撞上了岩壁。
那条蛇比她反应更快，“唰”一下钻进了路边的草丛里，没影了。
方默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
“没事吧？”
上官亦心扶着岩壁站稳，喘了两口气。
“……没事。”
她的声音绷着，但方默听到了尾音里那点没压住的慌张。
他没忍住，笑了一声。
很轻，但在安静的山道里听得很清楚。
上官亦心回头瞪了他一下。
面罩拉到了下巴位置，脸上还残留着刚才受惊的红晕。
方默举起手表示投降：“我什么都没说。”
莉莉娅从后面冒出头来：“怎么了？”
“蛇。”上官亦心挤出一个字，转身继续往前走了。
步子比刚才快了两拍，明显是不想让人看到她的表情。
方默跟上去，把笑收了收，但嘴角的弧度没完全压下去。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
地势开始下沉，空气里多了一股湿润的味道。
灌木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苔藓覆盖的岩石。
前方的山壁下，出现了一处水潭。
不大，直径约莫三四米，被几块黑色的大石围着。
水面平静，透过清澈的水看得到底部铺着一层灰白色的卵石。
莉莉娅放下采样箱，掏出检测仪对着水面扫了一圈。
“水质……各项指标正常。没有毒素。”她又调了几个频段检测，“金属含量、酸碱度都在安全范围内。”
向导凑到潭边看了一眼：“这水成色不错。”
方默蹲在潭边用手捧了一点水，没喝，放在掌心里看了看。
清澈，无色无味。
“先装满水壶。”他说，“路上备着。”
莉莉娅从驮包里取出折叠水桶，展开后探到潭里灌满了一桶。
上官亦心也把随身的水壶补满了。
方默灌了自己的水壶，把多出来的水倒进备用容器里密封好。
一切正常。
队伍在潭边休息了一刻钟，继续沿东南方向走了一段，找了个背风处扎营。
晚饭还是压缩口粮，向导啃他的黑色干粮。
吃完之后各自钻帐篷。
莉莉娅在睡前做了个例行检查打开装水的折叠水桶看了一眼。
她愣了一下。
“方默。”
方默掀开帐篷帘子过来。
莉莉娅把水桶口朝向他。
桶的内壁上，附着一层薄薄的灰色薄膜。
均匀，完整，像有人刷了一层灰色的漆。
方默伸手摸了一下。
滑腻，有点像干了一半的胶。
莉莉娅已经在刮取样本了。
她把灰色薄膜刮下来一块，放在便携显微镜下看了半分钟。
“水里悬浮的微粒。接触空气后聚合成膜。”她抬头，“成分跟光尘的聚合物有相似结构，但不完全一样。”
“对人体有没有影响？”方默问。
“不确定。没有足够的数据判断。”莉莉娅把样本密封起来，“保险起见，这桶水不喝了。”
方默点头。
他翻出孟老头的水脉图，在灯光下找到他们目前的位置。
手指顺着图上的标记移动。
“这里。”
他指着一个位置在上官亦心画出的石碑地图中“水”字东南方向大约一里处，孟老头标了另一个水源点。
“明天一早去那取水。”
“行。”莉莉娅收好仪器，钻回了自己的帐篷。
方默把水脉图折好放回内袋。
夜深了。
山里的温度降得比平地快，帐篷外的风带着一股子冷意，间或夹杂着远处不知名鸟类的几声低鸣。
前半夜，上官亦心守夜。
她靠着营地边缘一块大石头坐着，面罩挂在脖子上，匕首横放在膝盖上。
篝火烧到最小，只留一堆红灰提供微弱的光。
四周安静。
偶尔有风拨动灌木枝条的声音，沙沙的，节奏不规律。
她听着这些声音，精神保持在浅层的警觉状态。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
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让她的身体绷紧了。
脚步声。
不是风。不是动物。
是脚步。
她竖起耳朵，屏住呼吸。
一、二、三……
她在心里默数。
……四。
停了一拍。
……五。
第五组脚步声。
比前四组都轻，节奏也慢了半拍，像是刻意压着步子走。
上官亦心的后背贴着石头，没有动。
她等那组声音再重复了一遍。
确认无误。
然后她压低了声音，压到几乎只有气流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程度。
“方默，你数一下队伍里几个人。”
帐篷帘子掀开一角。
方默没有睡熟，听到她的声音立刻清醒了。
他扫了一眼。
帐篷内，莉莉娅的呼吸均匀，是睡着的节奏。
另一顶帐篷里，向导的鼾声低沉稳定。
上官亦心在营地边缘的大石旁。
他自己。
“三个加向导，四个。”
上官亦心缓缓转过头来。
篝火的余烬照出她半张脸，汗珠细密地布满额角。
“我数了五遍。”
她的嘴唇动了动。
“五个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