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通道不是直的。
进去之后就开始拐弯。先是朝左偏了大约十五度，然后又折回来朝右。地面高低不平，有些地方隆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有些地方凹下去一个坑，踩上去脚踝打晃。
方默走在最前面。信号棒举过头顶，红光把周围的石壁染成暗红色。
裂缝的宽度时有变化。有的地方稍微宽敞些，能正面朝前走；有的地方突然收窄到不足三十厘米，只能侧身过去。
最窄的一处，方默不得不把背包卸下来，单手拎着从缝里递过去，人再挤过来。
防护服在石壁上磨出了刺耳的“嘶嘶”声。他低头检查了一下，左臂外侧的布料已经被磨薄了一层，但没有破。
“小心头顶。”他朝后面喊了一声。
话音刚落，通道顶部突然降低。方默的头灯光扫过去，前方大约三米处有一块巨石横亘在通道上方，把顶部压到了不足一米二的高度。
得蹲着过。
方默弯腰蹲下去，一只手撑地，一只手举着信号棒。膝盖在碎石上磨着，硌得生疼。
过了那块巨石之后通道又恢复了正常高度。他站起来甩了甩腿上的碎石屑，继续走。
腰间的绳子轻轻扯了一下上官亦心也在通过那段低矮处。
“你们还好吗？”他没回头，声音在石壁间反弹。
“还行。”上官亦心的回答闷闷的，“就是膝盖疼。”
“我的仪器差点卡住了。”莉莉娅的声音从更后面传来，带着些许恼火。
继续走。
方默在心里默数步数。一百步。两百步。三百步。
三百步之后，他注意到一件事裂缝在变宽。
不是突然的变化，而是缓慢的、持续的扩展。从最初的侧身勉强通过，到现在已经能两个人并排走了。
地面也变了。碎石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整的灰色岩面，上面有水流冲刷过的纹路。
然后上官亦心开口了。
“前面变宽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确定性，不是猜测。
“你怎么知道？”方默问。
“能听到。”她说，“声音的回弹方式变了。前面有开阔空间。”
方默停下来仔细听。
她说得对。
脚步声的回响从干脆短促的“嗒嗒”变成了带尾韵的“嗒”。有延迟。有混响。
还有别的声音。
“滴答。”
水滴。落入水面的声音。清脆，空旷。
以及更底层的，一种极低频的嗡鸣。几乎不能称之为“声音”，更接近于一种震动，从脚底传上来，让胸腔里的内脏都跟着微微发颤。
方默又走了大约五十步。
通道在面前猛然张开了。
一间天然石室。
方默举高信号棒，红光照不到对面的墙壁。他掏出第二根信号棒折断，朝左侧扔出去。红光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地面上，照亮了那边的范围。
石室大约二十平米见方。顶高三四米。地面干燥平整，没有积水。
正中央有一块石板。
青色的，表面打磨得很光滑，边缘规整，明显是人工切割过的。
方默走过去。
石板大约一米五见方，厚度目测十几厘米，嵌在地面里。表面刻着一个字。
“禁。”
上官亦心跟过来，蹲在石板旁边看了一会儿。
“和界碑上的不太一样。”她用手指隔着手套描了一下笔画边缘，“这个更圆润。界碑上那个是方笔硬刻，这个有弧度，像是用什么东西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方默没有急着动石板。他绕着石室走了一圈，信号棒的光扫过四面墙壁。岩面粗糙，天然形成，没有人工痕迹。只有地面中央这块石板是唯一的人造物。
“莉莉娅，空气采样。”
莉莉娅已经打开了采样器。机器无声运转了大约三十秒，屏幕上跳出数据。
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光尘浓度是外面峡谷的四十七倍。”
方默回头看她。
“还在安全线内。”莉莉娅补充，“但余量不多了。如果浓度再翻一倍，防护服的过滤层撑不过两个小时。”
“动作快。”方默走回石板前，从背包里抽出冰镐。
他单膝跪地，用冰镐尖端轻敲石板。
“咚”
空的。
回声清晰，延迟长。石板下面不是实心的。
“帮忙。”
上官亦心和莉莉娅各站一边。三人把冰镐和登山杖插进石板边缘的缝隙里，同时发力往上撬。
石板很重。足有上百公斤。
但缝隙一旦打开，下面渗出来的气流就帮了忙冷风从缝隙里喷出来，带着更浓的铁锈味。
石板被推开了大约四十厘米宽的一条缝。
方默把信号棒朝缝隙里伸下去。
石阶。
陡峭地朝下延伸。台阶边缘有打磨的弧度，不是天然裂隙，是人凿出来的。每级台阶的高度和宽度都很均匀，工艺不粗糙。
苗千禾的日记。
“路下有路。”
方默收回信号棒站起来。
“就是这里。当年探险队没走的隐藏通道。”
他没有犹豫，翻身踏上第一级石阶。
信号棒的红光往下照去，在台阶尽头的黑暗中形成一个晃动的光圈。
一级。两级。三级。
台阶很陡，接近四十五度。方默一手扶着侧面的岩壁一手举着光源，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落下一步。
绳子在身后绷紧上官亦心跟上了。
数到三十四级的时候，脚落在了平地上。
台阶到底了。
方默举高信号棒。
一条横向走廊。宽约两米，高约两米半。两侧是规整的墙壁，镶着暗色的石板。石板和石板之间用某种灰色填料封缝，手工极精细。
部分石板表面有浮雕。
方默走近左侧墙壁，信号棒的光贴上去。
浮雕的图案是植物。藤蔓。或者说根须。从石板底部生出来，朝上蔓延，彼此交织纠缠，覆盖了大半个石板面。纹路刻得很深，线条流畅。
上官亦心凑过来，手指顺着一条根须纹路从下往上描了一遍。她的动作很轻，指尖没有真正按下去。
“一样的。”
方默转头看她。
“方寻澈手臂上的光纹。”她说，“走向完全一致。从手腕往上到肩膀，那些纹路的分叉方式和这上面的浮雕……同一个模板。”
方默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浮雕拍了两张。光线昏暗，但细节勉强能辨认。
“走。”
走廊长约二十米。方默一边走一边观察两侧的浮雕。越往深处，图案越密集，根须越粗壮，交织的层次也越复杂。到最后几块石板上，根须的尽头出现了膨大的球形结构看起来像花苞，又像某种果实。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
石门。厚重。高约两米，宽一米半左右。
半开着。
门的一侧合页完好，另一侧的合页脱落了大半，导致整扇门歪斜地靠在门框上，中间留出大约六十厘米的缝隙。
门边缘有明显的破损。碎裂的石屑散落在门槛周围，有些被踩进了泥里。
被人强行推开过。而且不止一次。
门缝里透出光。
极淡的，青色的微光。不是信号棒的红，也不是头灯的白。是一种冷调的、幽绿偏蓝的光，均匀地从门后面渗出来。
方默灭掉了信号棒。
黑暗中，那道青色微光格外明显。它从门缝里流出来，在走廊地面上投下一条窄窄的光带。
三个人站在门前，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莉莉娅的检测仪还在“嘀嘀”地响着。频率比之前快了。
方默伸出右手，掌心抵住石门冰冷的表面。
推。
石门沉重，但底部的滑轨还能用。门在他的力量下缓缓朝内移动，发出粗粝的摩擦声。
那声音在门后的空间里激起了一阵回响。
悠长的。绵延的。从远处的什么地方反弹回来，层层叠叠，像风穿过一个巨大的空腔。
门开了。
方默迈过门槛。
脚底踩到了一层薄薄的粉末。
“沙沙”
细微的声响在脚下扩散开去，又被那片广阔的空间吸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