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的脚步声在粉末上碎开，细小的灰白颗粒被鞋底压扁，发出绵密的“咝咝”响。
他没有立刻举高灯，而是让视线先适应这片青色的微光。
几秒后，这间空间的轮廓从黑暗中浮了出来。
环形。
整个石室呈圆形，穹顶向上拱起，最高处大约七八米。
墙壁弧度均匀，不是天然溶洞，是被某种力量硬生生挖空的。
方默慢慢转了一圈，信号棒的红光与石室固有的青色微光混在一起，把周围的一切染成一种浑浊的暗紫。
石室中央有一座低矮的石台。
高度不到方默的腰，面积两平米左右，表面开裂得厉害。
裂纹从台面中心向四周放射，最宽处能塞进半个指头。
那层青色微光的来源就在裂缝深处某种沉积物嵌在石缝里，散发出稳定的冷光。
方默蹲下身，凑近了看。
裂缝里的沉积物呈晶体状，不规则地填满缝隙，颜色比他之前在暗河平台上采集的晶刺要深两三个色号，近乎黑绿。
他站起来，把信号棒对准地面扫了一遍。
弹痕。
六个。
不，七个。
有两个紧挨着，差点数成一个。
地面灰白色岩层上嵌着铜绿色的弹头残片，弹孔边缘有外翻的碎石碴子。
还有烧灼印记。
三处面积不等的黑色焦痕，分布在石台东侧和北侧。
最大的一块有半个巴掌宽，表面已经碳化，用鞋尖踩上去“嘎吱”作响。
方默绕着石台走了半圈，脚边碰到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弹壳。
锈迹斑斑的黄铜弹壳，散落了大约十几枚，都集中在石台西侧一个区域内。
他蹲下捡起一枚，在灯光下转了转。
口径不大，标准的军用小口径。
和上次在通道里发现的弹孔一致。
苗千禾的日记里写过这个。
“环形石室，台子裂了，地上全是弹壳。”
原话。
一字不差。
“方默。”莉莉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
方默回头。
莉莉娅站在石台另一侧，手里的检测仪对着裂缝照了一会儿，屏幕上数字在跳。
“光尘浓度比走廊又翻了一倍。”她说，“还在防护服承受范围内，但别待太久。”
方默点了下头，走到石台跟前。
他从背包里抽出一根陶瓷镊子，伸进裂缝最宽的那处，小心翼翼地夹住一粒沉积物。
那粒东西比米粒大些，表面光滑，颜色几乎是墨绿色了。
和之前在暗河采的晶刺确实是同族结构类似，但色泽更沉，像是积压了更长时间的产物。
方默将它封入标本管，旋紧盖子塞回包里。
然后他绕到石台底部。
信号棒压低，红光贴着地面照过去。
石台底部有一截东西。
灰褐色，扁平状，一端断裂。
方默伸手把它从阴影里拉出来。
背带。
断裂的军用背带。
布料已经朽烂了大半，一碰就掉渣。
但金属扣环还在。
黄铜制品，氧化得厉害，表面有一层绿锈。
方默翻过扣环，看到内侧刻着一行编号。
字很小，得凑近才能辨认。
“GY-071-b。”
方默念了一遍。
莉莉娅已经走过来了，她把便携式扫描器对准编号“滴”了一声。
屏幕上弹出一行比对结果。
“后缀匹配。”莉莉娅的声音有点紧，“废弃营地那台留音机的机壳编码，后四位也是071-b。”
方默把背带放回原位，站直了。
同一支部队。
那支几十年前进山失踪的陆军外勤队。
他们走到了这里。
在这间石室里开了枪，留下了弹壳和烧灼痕。
但他们要打的东西那朵“花”已经不在了。
被苗千禾和方寻澈那队人提前打碎了。
所以军队来到这里的时候，看到的应该和方默现在看到的差不多：一座碎裂的空石台，残存的沉积物，以及满地无处可去的弹药。
他们朝什么开的枪？
方默暂时没有答案。
他把这个疑问压下去，转身继续检查石室。
上官亦心一直在石台底座附近转悠。
她蹲着的时间比方默还长，手里的照明灯几乎贴着石头表面慢慢移动。
“方默。”
她的声音很轻，但有一种异样的确定。
方默走过去，蹲到她旁边。
上官亦心的手指停在石台底座侧面一个位置。
那里有一处凹槽。
不大。
拇指盖那么宽，深度约一厘米。
形状不规则不是圆的，也不是方的，像是什么东西硬嵌进去又被拔出来后留下的印子。
方默愣了一秒。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碎水晶方寻澈给的。
水晶的截面和那个凹槽的形状放在一起比较。
不完全一样。
但有四分之三能对上。
“试试？”上官亦心问。
方默没犹豫，把碎水晶放进凹槽里。
水晶卡进去了大半，有一小截翘在外面，贴合得不算严丝合缝。
然后
青光亮了一下。
整个石室的微光同时跳了一跳。
像有人拨了一下灯芯。
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恢复原状。
方默盯着凹槽里的水晶，它表面泛了一层极淡的光晕，已经在消退。
莉莉娅的检测仪在旁边疯狂“嘀嘀嘀”。
她快速扫了一遍数据。
“光尘浓度在水晶放入的瞬间下降了百分之三。”她说，“现在已经回到原来的数值了。”
方默伸手把碎水晶从凹槽里取出来。
青光彻底恢复了原来的强度，不再有任何变化。
百分之三。
一瞬间。
然后回弹。
“钥匙不对。”方默把水晶揣回口袋，“或者说，钥匙不全。”
这块碎水晶只是残片。
完整的那个能让石台真正启动的那个
方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粉末。
项寒山。
“看门人。”
苗千禾日记最后一页那行紫外线下的隐藏字。
“根在门后，门在看门人手里。”
项寒山手里才有完整的钥匙。
方默把这条结论在脑子里存好，转身准备招呼两人往回走。
“方默。”
上官亦心又拽了一下他的袖子。
方默停步，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石室西南角。
墙壁底部有一个不起眼的洞口。
刚才转了一圈的时候没注意那个角度正好被石台的阴影遮住，不凑过去根本看不见。
洞口半米见方，漆黑。
洞内有东西。
灰白色的，长条状，散乱地堆了好几根。
方默走过去，蹲下来，把信号棒朝洞里伸进去。
红光照亮了那堆东西。
骨状物。
长短不一，最长的约有成人小臂那么长，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结晶。
方默的手指在空中停了半秒。
他没有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