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用镊子把那片拇指甲盖大小的纸角从灰烬里夹出来，搁在掌心。
焦黑的边缘卷着，中间有一层薄薄的青色矿物质覆膜，大概就是这层东西把纸角从火里捞了回来。
三个字。
“指迷赋”。
他把灯凑得更近，翻过纸角看背面。
背面也有字，但烧得只剩笔画的残影，要把灯几乎贴在纸面上才勉强能分辨。
“……七宿为步，悬罐为阶……”
再往下，墨迹断了一截，跳到另一行。
“……东南起，三转循星……”
最后几个字彻底糊成了黑斑，什么都看不出来。
方默把纸角放进防水袋的内夹层，和之前的拓纸收在一起。
“口诀。”他说，“前面的路怎么走，这上面写了一部分。”
上官亦心凑过来看了一眼：“七宿为步……是星象？”
“跟那个圆盘对得上。”
方默站起来，灯照向石龛的三面墙壁。左侧和正面都是实心石壁，右侧墙壁的底部有一道窄门，高度刚过成年人的肩膀，门框用粗糙的石条砌成，门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不在了。
窄门后面是黑的。
风从那边吹出来，很弱，但确实有。
方默侧身挤进窄门。
门后是一条向上攀升的石阶，坡度不算陡，但台阶窄得只能放下半只脚掌。两侧墙壁从光秃秃的石面逐渐变了走到第二十阶左右，墙壁里开始出现嵌进去的瓦罐。
罐子大小不一，有的齐腰，有的在头顶，间距也没有规律。
灯光扫过去，罐壁上有釉彩。
颜色已经很暗了，但能看出是人工上的色，不是天然矿物质渗出来的。
方默没有碰这些罐子，一路往上走。
石阶在第五十七阶的位置到了尽头。
前方的空间陡然撕开。
方默停住脚，把灯举高。
一条栈道横在眼前，从脚下延伸向远处的黑暗。栈道没有石板，没有木板整条路由粗麻绳和瓦罐构成。每个瓦罐被三根以上的麻绳从不同角度吊在半空中，罐口朝上，罐底就是落脚的地方。
罐与罐之间的间距大约一步到一步半。
方默把灯压低，光线探向栈道下方。
没有底。
灯光照下去六七米就被黑暗吞掉了，什么回声都没有。
“别往下看。”方默朝后面说了一句。
上官亦心已经探出头了，往下瞄了一眼，又缩回去。
“看了。”
“看了就算了。”
莉莉娅从上官亦心背后挤到前面，手里的便携扫描仪对准栈道扫了一遍。
“绳索材质偏麻类植物纤维，老化严重，但核心股没有断裂。瓦罐是陶制，壁厚大约两指，能承重。”她把扫描仪收起来，“理论上能走。”
“不是理论上。”方默举灯照向最近的一排瓦罐。
罐身上有釉彩。
星点符号。
大小不一的圆点用暗黄色釉料画在罐壁上，圆点之间有细线连接。
和石龛里那块圆盘上的图案几乎一模一样。
上官亦心也看到了，她数了数离得最近三个瓦罐上的星点数量和连线走向。
“排列方向跟石龛圆盘的星点走向一致。”
方默把防水袋打开，取出那张焦黑的纸角。
“东南起，三转循星。”
他把灯对准栈道的东南方向。那一侧有一个瓦罐，罐身上的釉彩颜色和其他的不同不是暗黄，是淡黄色，亮了一个色阶。
“第一个。”
方默把纸角收好，检查了一下靴底。防滑纹路还在，鞋底没有开胶。
他踩上第一个瓦罐。
罐体在麻绳的拉扯下晃了两下，幅度不大。三根绳索绷紧，发出短促的吱嘎声，然后稳住了。
承重没问题。
方默站在瓦罐上，灯光扫向前方。从这个位置能看到的瓦罐大约有十五六个，其中四个罐壁上的星点排列与圆盘拓片的第一组星位重合。
“三转循星”转三个方向，每次转向都对应星图上的一组星位。
方默跨出第二步，踩在一个暗黄釉彩的罐子上。
晃。
比第一个晃得厉害。
他没有急着迈第三步，等罐体摆幅降下来才继续。
上官亦心跟上来了，她的体重比方默轻，踩上瓦罐后晃动幅度反而更小。
莉莉娅最后上，她刚踏上第一个罐子就骂了一声。
“谁设计的这破路。”
方默没回头。“嫌弃就回去走铜网。”
莉莉娅闭嘴了。
三个人在半空中的瓦罐之间跳跃穿行。
每一步都要确认下一个瓦罐罐壁上的星点位置，和方默脑子里记下的圆盘拓片做比对。对得上的才能踩，对不上的要绕过去。
这种感觉很怪脚下是晃晃悠悠的陶罐和麻绳，四周是无边的黑暗，唯一的参照物就是罐壁上几百年前有人画上去的星点。
走到中段，方默的步伐开始放慢。
不是体力问题，是前方瓦罐的间距变大了，从一步变成了一步半，有两个甚至接近两步。
“跳的时候别带惯性。”方默说，“落脚点就那么大，冲过了直接掉下去。”
话音刚落，后面传来一声脆响。
方默回头。
莉莉娅的右脚靴尖蹭到了旁边一个没有标记的瓦罐。
那瓦罐本来就挂得不稳，被她这一蹭，罐体猛地向外倾斜。固定它的三根麻绳中有两根当场崩断，第三根撑了不到一秒也裂开了。
瓦罐坠下去。
没有声音。
一秒。两秒。三秒。
远处传来一声碎裂的闷响，隔得太远，声音几乎被黑暗吃干净了。
莉莉娅的重心往右歪了半寸。
断掉的绳索弹回来，抽在相邻两个瓦罐的绳结上，那两个罐子同时剧烈晃动。
方默左手抓住自己脚下这个罐子的绳索，右手反手扣住莉莉娅的背包肩带，往回拽了一把。
莉莉娅的身体被拉回正中线。
上官亦心在后面反应也快，冰镐从腰间抽出来，镐尖勾住头顶一根横拉的固定桩绳。三个人的重量全压在这一小片绳网上，麻绳发出连续的吱呀声。
没断。
方默没松手，等晃动的幅度降到可控范围才放开莉莉娅的背包。
“往前走，第三个罐子，淡黄釉。”
莉莉娅深吸一口气，一步迈过去，稳稳踩上正确路线的下一个瓦罐。
绳索的晃动渐渐平息。
上官亦心收起冰镐，低声说了句什么。
方默没听清。“你说什么？”
“差一点变成坠罐三侠。”
方默没接这个茬，继续看星点。
最后一组星位在栈道的末端，三个淡黄釉罐子排成弧形。方默按“三转循星”的最后一转跳完，脚踏上了一块坚实的石面。
石质平台。
硬的，不晃的，不会掉下去的平地。
方默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地面，结结实实。
身后的悬罐栈道在黑暗中安静垂挂，麻绳偶尔轻轻摇摆。
他站起来，灯光照向前方。
平台不大，往前走了十来步就到了边缘。
边缘之后是一条狭窄的峡谷裂隙，两侧岩壁几乎贴在一起，最宽处刚好够两个人并排通过。
岩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浅洞。
大小不一，深浅不同，从脚踝的高度一直延伸到看不到顶。
蜂窝。
方默举灯看了片刻，把灯递给上官亦心。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