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蹲在拱门外侧的通道里，把灯放在脚边，逐件检查装备。
右肩防护服外层破了一道口子，内衬完好。他从背包里找出备用的补丁贴，撕开覆膜按在破口上，用力压了三十秒让胶面粘牢。
上官亦心的背包右肩带被刮断了一根，整个包朝左边歪着。她解下来，用一截尼龙绳把断带接上，打了个死扣，晃了两下，能用。
莉莉娅的测距仪已经彻底不亮了。她拆开后盖看了一眼，电池仓接口被震松了，焊点也裂了。她叹了口气把零件收回包里。
“三个人都没伤。”方默做了个总结。
“仪器伤了。”莉莉娅说。
“仪器不算人。”
莉莉娅抬了下眉毛，没反驳。
方默把苗千禾的日记翻到标注“铜网壁”的那一页，这次逐字逐行地看。上一次他只看了批注的第一行，现在他把整页都读完了。
正文下面有一行极小的字，写在页脚位置，不凑近了根本看不到。方默把灯贴上去。
“网壁有呼吸期，蛰伏时过。观察地面裂缝，缝隙泛青为动，泛灰可过。”
方默读了两遍，抬头看拱门内侧。
从他现在的位置能看到甬道入口处的一小段地面。青石板拼接紧密，缝隙很窄。
他调低灯的亮度，压到最暗，只留一丝光线。
然后盯着那些缝隙看。
一分钟。
两分钟。
墙壁深处传来了低频嗡鸣很轻，如果不刻意去听根本注意不到。
嗡鸣响起的同时，石板缝隙里渗出的液体颜色加深了。从之前的灰白色变成了明显的淡青色。
方默数着秒。嗡鸣持续了大约十一分钟，然后逐渐减弱，沉寂下去。
缝隙里的颜色跟着变了。淡青色退去，变回灰白。
方默看了看手上的计时器。
灰色的时间段持续了四十二秒。
他没有急着动，继续等。
十五分钟后，嗡鸣再起。缝隙泛青。十分钟后，嗡鸣沉寂。缝隙转灰。
这一次灰色持续了三十九秒。
方默又等了一轮。第三轮灰色窗口持续了四十一秒。
三轮数据取个保守值：三十八秒。
方默收起计时器，转过身。
“规律找到了。墙壁有活跃期和休眠期，地面缝隙的颜色是指示器。灰色的时候铜丝不动，青色的时候会攻击。灰色窗口大约四十秒。”
莉莉娅做了个心算：“甬道长度按刚才跑回来的步数估算，大约九十到一百米。四十秒跑一百米……”
“不能跑直线。”方默说，“地面石板接缝处有高低差，跑快了容易绊。按正常快跑速度算，一百米需要二十到二十五秒。”
“够了。”上官亦心说。
方默对着拱门内侧又观察了一轮。灰色窗口出现后，他目视了甬道前二十米范围墙壁上的铜网纹路完全静止，没有任何隆起或移动的迹象。
确实是死的。
灰色窗口结束，嗡鸣回来，地面缝隙重新泛青。方默退回拱门外侧。
“下一个灰窗出现的时候，直接过。不停。跑到对面为止。”
“对面有什么？”莉莉娅问。
“不知道。但甬道不可能无限延伸。跑到头再说。”
三人检查了各自装备的固定情况。方默把背包肩带和腰带都收到最紧，防止跑动时晃荡。上官亦心把散落的头发重新扎好，绑了两道。莉莉娅把最重的扫描仪从外挂转移到背包最里层，降低重心。
然后等。
十五分钟的等待在地下显得格外漫长。
方默靠着墙壁站着，没有说话。上官亦心蹲在地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莉莉娅坐着把卷尺拆开又装回去，纯粹是手闲不住。
嗡鸣声渐弱。
方默盯着地面缝隙。
青色一点一点褪去。灰白色从缝隙边缘朝中心蔓延。
“变灰了。”
“走！”
三人同时冲进拱门。
方默在最前面，步子大但频率不高，每一步都踩在石板中央避开接缝。上官亦心跟在他身后半米，步频比方默快，靠小碎步弥补步幅差距。莉莉娅在最后，跑姿不太好看但速度不慢。
十米。二十米。
左右两侧的铜网纹路在灯光边缘掠过，一根都没有动。静得不正常。
三十米。四十米。
方默经过刚才被触须攻击的位置。地面上还留着碎石和白色划痕。他没有低头看，脚掌擦过碎石溅出去。
五十米。
上官亦心的呼吸声在背后急促起来，但节奏没有乱。
六十米。七十米。
方默的灯光照到了前方甬道尽头有一个凹进去的空间，像嵌在墙壁上的壁龛，但大了很多。
八十米。
九十米。
三个人几乎同时冲进那个凹进去的空间里。
方默撑着石壁刹住脚步，回头看甬道。
两秒后，嗡鸣声重新响起。远处地面缝隙泛出青色。铜网纹路微微隆起，蠕动了几下，又平复。
没有追过来。
上官亦心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喘。
“跑得比那些钢鬃野猪追我还快。”
莉莉娅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腕带式的，递给方默。
“你刚才跑的时候心跳多少？”
方默看着那个腕带。
“没空测。”
“新装备。防震的。”莉莉娅晃了晃腕带，“刚从朱沁雪那边拿到的，还没拆封过。”
方默接过来戴在左手腕上，哭笑不得。
“下次先说。”
他转过身打量这个凹进去的空间。
石龛。大约三米见方，顶部平整。地面铺着碎陶片，踩上去嘎吱作响。
方默蹲下来拨开几片碎陶，下面是和甬道一样的青石板。
他站起来看墙壁。三面石壁，其中一面嵌着一块暗铜色的圆盘。
圆盘直径大约两掌宽，嵌在墙壁里有一半露出来。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圆点，大小不一，排列看不出规律。圆点之间有极细的线条连接，像是星座图。
方默从背包里抽出拓纸，贴上去用炭笔侧面涂抹。圆盘上的图案清晰地拓印下来。
莉莉娅掏出便携扫描仪居然还能用，大概是刚才在背包最里层没被震坏。她扫了一遍圆盘表面，数据存进储存卡。
“星点排列。”她盯着屏幕上的分析结果看了一会儿，“和白麻山脉上方的夜空做比对的话……北斗方位有偏差。”
方默把拓纸收好。
“偏多少？”
“不是测量误差的那种偏。更像是不同时间拍的照片星星位置整体旋转了一个角度。”
“也就是说，这是按照某一年某一天的星象刻的。”
“对。但具体哪一年，得回去才能算。”
方默点头。他把拓纸折好塞进防水袋，转向石龛的另一个角落。
角落里有一堆灰烬。
不大。大约巴掌大小的一堆，紧贴着墙根。灰烬颜色偏黑，形状还没完全散开，说明时间不算太久。
方默蹲下去，用镊子扒拉灰烬。
几根烧过的炭笔。细长形，已经炭化成黑色，一碰就碎。
和炭笔一起烧的还有纸。大部分已经成了灰，但有一片纸角保存了下来大约拇指甲盖大小，焦黑卷曲，边缘有一层薄薄的青色矿物质附着，大概是这层东西阻止了纸角被彻底烧穿。
方默用镊子夹起那片纸角，凑近灯光。
纸角上有字。墨迹很淡，笔画很小，但还能辨认。
三个字。
“指迷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