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台中央有一块黑色石台，方形，齐腰高，台面磨得很光。
石台上放着一盏铜灯。
灯身比方默的拳头大一圈，通体暗绿铜锈，灯口处有烧焦的灯芯残留。
方默没有先碰铜灯。
他绕着平台外围走了一圈。
地面是粗糙的天然岩石，没有铺石板。靠近边缘的位置有几道凹痕，长条形，从平台中部一直拖到边缘附近才断。
拖拽痕迹。
什么重的东西被人拖过这里。
方默蹲下来看凹痕的深度和宽度。不深，但很长，至少三四米。痕迹底部有细微的摩擦纹，方向从内向外。
他站起来，走向纸人。
最近的一尊直立着，纸面完好，朱砂五官清晰。竹篾骨架从底部的纸裙摆处露出来一截，插在地面的一个小石洞里固定住。
方默伸手按了按纸人的肩膀部位。
纸壳之下是竹篾和干草。
没有弹性，没有温度。
他又挨个检查了旁边三个歪倒在地的纸人。竹篾有的断了，纸面有的裂开，里面填充的全是同一种干草，已经发黄发脆。
上官亦心走到一尊较大的纸人旁边，侧耳贴近。
“纸里面有东西，干草。没有心跳。”
方默点了点头。
从峡谷上方那条缝隙漏下来的光线已经变暗了。外面应该进入傍晚了。
“今晚在这扎营。”
莉莉娅没有异议，她从背包里拆出简易帐篷，选了平台靠内侧的位置支起来。帐篷口对着纸人群的方向。
然后她从侧包里掏出两枚感应铃铛，用细绳拉了一条警戒线，横在帐篷和纸人群之间。
方默蹲在石台旁边，把那盏铜灯拿起来。
灯体比预想的沉。
翻转过来看底部，没有刻字。
看灯身侧面有字。
一圈极细小的刻字，绕着灯身刻了一整圈。字体古旧，笔画密，但刻得很深，没有被铜锈完全覆盖。
方默把自己的灯凑近，逐字辨认。
“……七宿为步，悬罐为阶；东南起，三转循星，六合终归于石台……”
他停了一下。
这是完整版。
之前那片焦黑纸角上的残句，在这盏灯上全部找到了。不止还有更多。
方默继续往下读。
“……纸为影，火为骨。影不逐火则静，火不照影则眠……”
他把这句话在嘴里默念了两遍。
纸为影。
火为骨。
方默抬头看了看平台上那些纸人。
再低头看了看手里这盏灯。
灯口处的灯芯残留是烧过的，有人在这里点过火。
他把铜灯放回石台上，没有点燃它。
上官亦心走过来，方默把铜灯上的全文内容转述给她和莉莉娅。
“‘纸为影，火为骨’火点着的时候，纸人会动？”莉莉娅问。
“反过来。”方默说，“‘影不逐火则静，火不照影则眠。’火不照它们的时候，它们才睡。火照着它们不好说。”
三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帐篷已经支好了。
莉莉娅从压缩干粮包里掰出三份，递了两份过去。自己那份刚到手，底下掉了一小块碎渣在地上。
一只灰白色的喜鹊不知道从哪个洞里飞出来，无声无息地落在碎渣旁边，叼起来就走。
上官亦心看着那只鸟飞回岩壁上的浅洞里。
“你这算给向导结账了。”
莉莉娅咬了一口干粮，没搭理她。
方默吃完自己那份，把便携燃料罐从背包里翻出来，放在帐篷入口右手边。
上官亦心把匕首从左腰换到右手侧。
莉莉娅的扫描仪放在枕头旁边，睡袋拉链只拉了一半。
“轮班。我先守前半夜，亦心后半夜，莉莉娅天亮前最后一班。有动静先出声。”
两个人都应了。
方默坐在帐篷门口，灯调到最暗。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平台上大部分纸人的轮廓。月光从峡谷缝隙里漏下来，惨白的一条，刚好照在纸人群的边缘。
朱砂画的五官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前半夜什么都没发生。
方默数着时间，到了换班的点，拍了拍上官亦心的肩膀。
上官亦心从睡袋里坐起来，揉了揉脸，接过守夜的位置。
方默躺下。
他没有立刻睡着。
闭着眼睛听了大约十分钟外面的动静，什么异常都没有。然后他睡过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帐篷外传来一阵声音。
很轻。
纸页摩擦的声音像有人在翻一本旧书，但翻得极慢。
方默的意识从浅睡眠里弹了出来。
他没有动，也没有睁眼。先听。
摩擦声持续了大约五六秒，停了。
方默睁开眼，慢慢掀起帐篷帘的一角。
月光还在。
那条惨白的光从峡谷缝隙里打下来，照在平台上。
纸人群的位置变了。
白天的时候，半圆形排列，有站有倒。
现在站着的纸人多了两尊，倒着的少了两尊。而且整个半圆形朝帐篷的方向平移了至少一米。
其中一个纸人正背对着方默，站在帐篷外三米的位置。
它白天是歪倒在地上的。方默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尊纸人的纸面破了一个洞，他白天检查过里面的竹篾和干草。
现在它站着。
面朝平台外侧，背对帐篷。
方默的手伸向旁边，按了按上官亦心的手臂。
上官亦心没有出声，她已经醒了可能比方默还早。
莉莉娅也醒了。三个人都没有发出声音。
帐篷帘掀开一条缝，三个人看着外面。
那个纸人没有动。
月光照在它泛黄的纸背上，朱砂画的衣纹清晰可见。竹篾骨架撑起的肩膀线条僵硬，底部的纸裙摆在地面上铺开，看不到固定的石洞它是自己立起来的。
方默观察了整整两分钟。
纸人没有任何移动的迹象。
他伸手从帐篷口旁边的燃料罐位置摸到一块还没完全熄灭的炭火块之前烧干粮包装用的，余温还在。
方默用匕首尖挑起那块炭火，手腕一抖，弹了出去。
炭火在空中划出一条暗红色的弧线，落在纸人脚前半步的地面上。
火星溅开的瞬间，纸人退了半步。
速度很快。
快到不该是竹篾和纸壳能做出来的动作。
上官亦心的手已经握住了匕首。
“活的了。”
炭火在地面上滚了两下，暗了下去，最后一点红光熄灭。
纸人静止不动。
方默退回帐篷里，伸手把燃料罐的阀门拧松了半圈，放在帐篷门口。
他看了看上官亦心和莉莉娅。
“别睡了，轮流盯着。天一亮我们看这些纸人还变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