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透出一线灰白。
方默没有睡。上官亦心也没有。莉莉娅的手搭在扫描仪上，呼吸浅而均匀，但眼皮底下的眼珠在动。
三个人都醒着。
帐篷帘敞开一半，视野里是平台上十几尊纸人的剪影。月光已经收走了，天光还没完全铺开，平台处在一种灰蒙蒙的暧昧色调里。
方默盯着距离帐篷最近的那尊纸人。
它还站在三米外的位置，背对着他们，纸裙摆铺在地面上，竹篾肩线僵直。整晚没再挪动过。
然后它动了。
不是走，不是转身。是整个纸壳从头到脚抖了一下，幅度很小，持续不到一秒。
方默的手压住了匕首柄。
第二下抖动紧跟着来了。
这一次不是一个。
平台上所有还立着的纸人同时颤了一下。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密集而均匀，整个平台上的纸壳都在同一个频率上共振。
方默翻身站起来，退到黑色石台边上。
“出来。”
上官亦心和莉莉娅几乎同时从帐篷里钻出来。三个人背靠石台，呈三角形站位。
莉莉娅把扫描仪挂在胸前，腾出的右手握住备用的登山镐。
上官亦心拔出匕首，反手握住。
沙沙声越来越响。
纸人们的颤动频率在加快。原本倒在地上的几尊开始缓慢地撑起竹篾骨架，纸壳鼓胀，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开。一个、两个、五个最后，平台上十三尊纸人全部站了起来。
半圆形的队列朝着石台方向收拢了半步。
方默的手指在匕首柄上挪了挪位置。
三秒的安静。
最靠近莉莉娅那一侧的三尊纸人忽然弹射出去。
速度快得不正常。竹篾和纸壳拼成的躯体不该有这种爆发力，但它们就是直挺挺地朝莉莉娅扑了过来，手臂伸直，指尖的竹篾削尖处划破了空气。
莉莉娅往右闪了一步。
第一个纸人的手掌戳空，直接拍在地面上。
岩石地面被砸出一个浅坑。碎石迸溅，弹到莉莉娅的护腿上。
“这力气”莉莉娅的话被第二个纸人打断。
上官亦心从侧面切入，匕首横斩，刃口从纸人的前臂中段切过去。纸壳裂开一道口子，没有血，没有液体，只有干草絮和碎竹篾从切口里飘出来。
纸人没有停。
断了半边的手臂往下一甩，另一只手掌已经劈了过来。
上官亦心矮身避过，匕首回旋切了第二刀，这次砍在纸人的腰部。竹篾骨架断了两根，纸人的上半身歪了，但下半身还在往前推进。
方默这边也不轻松。
一个纸人从正面冲过来，手臂直劈。方默侧身让开，它那一掌拍在石台的边缘上。
石台碎下来一角。
拳头大的石块飞出去砸在地上弹了两下。
方默退了半步，扫了一眼石台上的断口。整齐，不是震碎的，是硬生生拍裂的。
这东西不能硬扛。
他又避开一次直劈，心里已经有了数匕首砍得动纸壳，但砍不死。竹篾断了还能动，干草散了还能站。物理破坏对这些东西的杀伤效率太低。
“用火！”
莉莉娅反应最快。
她一脚踹翻了帐篷门口的燃料罐。罐盖是方默昨晚拧松的，罐体滚了半圈，液态燃料从罐口涌出来，在地面上铺开一滩。
莉莉娅从口袋里摸出打火石，单手一搓。
火星落进燃料。
一道火墙从三人和纸人之间的地面上窜起来，火舌舔到了一米多高，燃料的焦糊味瞬间弥漫开。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纸人来不及刹住。
纸壳碰到火焰的瞬间，干燥的竹篾和纸浆疯狂卷曲，火苗从下往上吞噬了整个躯体。纸人发出嘶嘶的声响，不是叫声，是空气被加热后从纸壳缝隙里挤出来的气流声。
两团火球在地上烧了不到半分钟，倒了。纸灰和草灰散开，竹篾骨架烧成黑炭，再没有动静。
火墙把剩下的纸人挡在了另一侧。
它们停住了。不是恐惧，更像某种本能的回避火光映在纸面上，朱砂五官的线条扭曲变形。
方默盯着火墙对面。
最高的那尊纸人站在队列最前方，比方默还高出半个头。它的面部朱砂忽然开始流动不是融化，是重新排列。
眉毛、鼻梁、嘴唇的轮廓在纸面上缓慢变化。
三秒之后，那张脸变成了上官亦心的模样。
五官、轮廓、甚至发际线的弧度都对上了。
纸人张开嘴。一种干涩的、像砂纸在木板上摩擦的声音从纸壳内部挤出来：
“方默……这边……”
上官亦心攥紧了匕首。
方默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头盯着那个纸人。
“假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三个人都听到了。
火墙的燃料在消耗，火势开始减弱。还有不到一分钟，这道屏障就会烧尽。
方默蹲下去，手掌按在石台底部。
他不是在摸石台。他在摸石台底下的地面。
指尖碰到了一根极细的东西。
铜线。
从石台底部延伸出来，贴着地面，混在碎石和灰尘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方默顺着铜线的方向往北看过去。
平台北侧，靠近边缘的地方，有一处鼓起来的土包。
土包不大，半米见方，表面覆着一层干硬的泥壳。铜线从石台底部一路延伸过去，末端埋进了土包里面。
“那个土包。”方默站起来，“核心在那里。”
“燃料还剩多少？”
莉莉娅把燃料罐拎起来晃了晃。
“底下还有一层。”
方默接过罐子。
火墙已经矮了一大截。纸人群开始缓慢向前推进，每一步挪动大约十公分，整齐得不正常。
方默绕过石台，沿着铜线的方向跑向土包。
上官亦心和莉莉娅在背后挡住纸人的推进路线。
方默冲到土包前，把罐里最后的燃料全部泼了上去。液体渗进泥壳的裂缝里，浸湿了表面。
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石。
一搓。
火星落下。
土包表面先冒出一圈青烟。然后火焰从泥壳的裂缝里钻出来，不是往上烧，是往里烧。
泥壳在高温下崩裂，露出里面的东西半腐烂的植物根茎缠绕着灰白色的骨质结构，根茎表面附着一层发黑的黏液。火焰接触到黏液后猛地蹿高了一截，焦糊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冲上来。
方默退了两步，捂住口鼻。
身后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
他回头看。
所有还在活动的纸人同时停了下来。
不是停步。是停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