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通向的通道比上面宽了不少，两个人并排走不会碰到墙。
地面铺着石砖，大部分碎裂了，缝隙里长着矮趴趴的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空气湿凉，帽灯的光束打出去能看到细微的水汽悬浮在半空。
莉莉娅用扫描仪测了一下湿度。百分之八十七。
三个人沿着通道往前走了大约两百米，通道拐了一个弯。
拐弯之后，视野忽然开阔了。
一片岩洞。
天花板很高，帽灯往上照只能看到模糊的岩壁轮廓。岩洞面积少说有半个足球场大，地面从通道口往前延伸出去，有的地方平整，有的地方隆起。
帽灯扫过岩洞中央的时候，方默的脚步慢了下来。
几顶帆布帐篷散落在岩洞中段。
已经塌了。帆布失去了支撑杆的张力，耷拉在地上，边角翘起来，露出里面暗沉沉的内部空间。帐篷旁边有一个用石块垒起来的火塘，灰烬堆得很厚，旁边散落着七八只锈蚀的罐头盒。
方默走到最近的一只罐头盒旁边蹲下来。
盒体锈得只剩下一层薄壳，底部的钢印还能辨认一个五角星标志，下面是六位数的生产编号。
他从背包里抽出苗千禾的日记本，翻到第四十七页。
那一页上画着一个俯视图。长方形的岩洞，中间标注了三顶帐篷的位置，帐篷右侧画了一个圆圈，写着“火塘”。圆圈旁边有一行小字：“夜宿补给，安全。罐头编号0-0。”
方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罐头盒底部钢印。
0。
落在编号范围里。
他合上日记本，站起来。
上官亦心已经掀开了一顶帐篷的帘角。
帐篷里面的东西保存得比外面好一些，毕竟挡了几年的落灰和水汽。一卷睡袋窝在角落里，发霉了，表面长了一层灰绿色的霉斑。睡袋旁边有一只摔裂的指南针，玻璃面碎成三瓣，指针卡在南偏西的位置不动了。
莉莉娅蹲在火塘边上，扫描仪探头伸进灰烬里。
“碳化程度……六年左右。”她抬头，“误差半年以内。和遗迹事故的时间对得上。”
方默绕着火塘走了一圈。
灰烬层很厚，说明不只烧了一次。他用匕首拨开表层的灰，底下是压得很实的炭块和烧焦的布条碎片。火塘的石块垒得很规整，每块都差不多大，缝隙还用泥巴糊过不是临时对付一晚的搭法，是准备长住的。
他在火塘边缘的一块石头底下发现了一枚铜扣。
铜扣不大，直径两厘米左右，背面有一排凸起的小字。方默擦干净了看。
编号。格式是两个字母加四位数字。
这是国家队制式装备上的标配铜扣，外勤服、背包、腰带上都有，每一枚都有独立编号，用来追溯装备归属。
方默把铜扣揣进口袋。
“确认了。这里就是苗千禾他们当年的宿营地。”
三个人在岩洞里又转了一圈，没有发现更多有价值的东西。方默对照日记上的俯视图，把每个标注点都走了一遍帐篷位置、火塘位置、取水点位置。日记上标注的取水点在岩洞最深处的壁根，果然有渗水。水量很小，顺着岩壁慢慢往下淌，在地面汇成一小摊。
莉莉娅接了一壶，用净化片处理过之后测了一遍。
“能喝。”
上官亦心接过水壶灌了两口，靠在一根倒塌的帐篷支架上闭眼歇了一会儿。
方默没有坐下。他站在岩洞中间，手里翻着苗千禾的日记本。
第四十七页的俯视图旁边，侧栏里还有一行字，字很小，用铅笔写的，颜色浅得差点看漏。
“出营地后沿东向通道走三百步遇石门。”
方默抬头。
岩洞东侧的壁面上，有一扇门。
从营地的位置看过去，那扇门不算显眼。石门的颜色和周围岩壁差不多，灰褐色，边框没有凸出来，如果不刻意去找很容易忽略。
门半掩着，开了大约三十公分的缝隙。
方默把日记本收好，拍了拍上官亦心的肩膀。
“歇够了？”
上官亦心睁开眼，顺着方默的视线看向东侧。
“走。”
方默往口袋里塞了一份干粮，递了一份给莉莉娅。莉莉娅单手撕开包装纸，边走边嚼。
方默走过去翻了翻苗千禾日记里夹着的那几片标本干枯的叶子，是他们之前在白麻山地面上采集的对照样。
上官亦心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叶子怎么跟你上次踩烂的那株长得挺像。”
“不一样。”方默把叶子举起来，指了指叶脉的分叉处，“地面上长的那株叶脉是对生的，这个是互生的。一个是白麻山表层的品种，一个是地下环境的。光照条件不同，叶脉分布方式会变。”
上官亦心哦了一声。
“所以你踩的时候知道踩的是哪种？”
“当时不知道。”
“那你踩之前也没犹豫。”
“是。”
莉莉娅在后面插了一句：“地上长的野草，踩就踩了。方默，你什么时候变成植物学家了。”
方默把叶片夹回日记本里，没回头。
“被你们问出来的。”
三个人走到石门前。
方默把帽灯调亮了一档。
石门比在岩洞里远远看到的更大。高度超过两米五，宽度约一米八，单扇。门面上刻着浮雕。
浮雕的内容很清楚。
一株植物。半透明的花朵状，花瓣完全张开，从花心的位置往下延伸出粗壮的根茎，根茎扎进地面的裂缝里。花心的正中间，有一个跪地的人形轮廓。人形的姿态很奇特双膝着地，双臂上举，手掌摊开，像是在托举着什么，又像是在被什么东西从上方压制。
方默盯着浮雕看了好一会儿。
这和之前在山路上那块界碑上的简笔画是同一个主题。但界碑上的画粗糙，像随手刻的警告标志。这扇门上的浮雕精细得多，花瓣的纹理、根茎的分节、人形的肌肉线条全部雕了出来。
“一样的花。”上官亦心说。
方默伸手推了一下石门。
门没动。
他加了点力气，掌根抵在门面上用力推了一次。
纹丝不动。不是卡住了的那种阻滞感，是整扇门从内部被锁死了。
方默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上官亦心走到石门前，侧过身，把耳朵贴在门缝上。
帽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过去，只能照亮门后大约半米的范围地面是光滑的石板，什么都没有。
上官亦心屏住呼吸听了十几秒。
“门那边有风，但门是锁着的。”
她直起身，往石门右侧看了一圈，然后蹲下去，指着石门右下方一处不显眼的位置。
“锁眼在侧面。”
方默蹲下来看。
石门的右下角，距离地面大约二十公分的位置，有一个凹槽。凹槽很浅，形状不规则，不是圆孔也不是方孔，而是一个三弧线交叉的轮廓。
方默的手停在半空。
三弧线交叉。
他摸了摸自己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