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壳上的朱砂五官凝固在变形到一半的位置，竹篾骨架失去了支撑力，纸面迅速变脆。先是裂纹，然后是大片剥落。干草从裂口里掉出来，竹篾折断，纸壳碎成巴掌大的碎片散落一地。
十几秒之后，平台上只剩下碎纸、干草灰和焦黑的竹炭。
再没有动静了。
上官亦心慢慢放下了举着匕首的手臂。
莉莉娅的扫描仪扫了一圈，屏幕上的波动曲线归零。
方默走回土包旁边。火还在烧，但已经快灭了。根茎和骨质结构被烧得焦黑扭曲，萎缩成拳头大小的一团。
他蹲下来，用匕首拨了拨灰烬。
匕首尖碰到了一样东西。
一张纸。
从灰烬底层露出来的一角，暗金色，边缘被火舌舔过但没有烧透。方默小心地把它抽出来。
纸页完好。
质地极其坚韧，比帐篷布还结实，但薄得透光。大约一掌见方，边缘用细小的墨字写着两个字。
“九翎。”
方默捏着纸页翻了个面。背面空白，但对着天光看过去，纸页内部有暗纹一个人形轮廓，四肢展开，比例匀称。
他抬手扇了扇灰烬上方的烟气，又拨了拨土包底部。
灰烬下面露出一个浅浅的暗格。暗格里整齐叠放着一叠同样的暗金色纸页，码得整整齐齐，约莫百十来张。
方默把纸页一沓一沓取出来，放进防水袋里。
“这东西可能比我们想的更有用。”
三人蹲在石台旁边，把防水袋里的暗金色纸页全部摊开来清点。
一百零七张。
每张大小相同，厚薄相同，纤维纹理的走向也一致。莉莉娅拿了一张凑到帽灯下面，侧着角度慢慢转了一圈。
“暗纹全是人形。”
方默也在看。人形轮廓嵌在纸页纤维中间，不是画上去的，更像是造纸时就压进去的。四肢比例、头身比、甚至手指的分节都有。
他把纸页放下，从暗格底部又摸出来一样东西。
半卷旧帛。
帛面发黄，边角磨损，但字迹清楚。工整小楷，竖排书写，开头四个字“九翎化形诀”。
方默展开帛书，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内容不算长，大约三百来字。大意是：以自身气息灌注九翎纸，配合特定的引气符号，可以让纸页化为人形傀儡。傀儡的强度取决于灌注者的气息浓度和对符号的熟练程度。最基础的一阶傀儡只能执行简单的推拉搬运，最高九阶……后面的帛面断了，没了。
“试试。”上官亦心说。
方默拿起一张九翎纸，按帛书上最基础的步骤操作。先对折，对折线朝上。然后在纸页背面用指尖蘸了点灰烬当墨，画了一个引气符号帛书上画的是一个三笔勾连的简单图案。
画完之后，方默把气血往指尖压了压，贴在符号上。
纸页颤了一下。
幅度很微弱，但确实动了。纸面的纤维像被风吹过一样起了层波纹，暗纹里的人形轮廓闪了一闪。
然后纸页蜷缩成一团，像受了惊的虫子，紧接着又慢慢松开，恢复原状。
没有成形。
方默捏着纸页翻来覆去看了看，符号还在，气息也灌进去了，但激活的过程断在了中间某个环节。
“你这是折纸鹤还是折纸人。”
上官亦心蹲在旁边，下巴搁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他。
方默把纸页摊平放回去。
“还得练。”
莉莉娅已经拿出手机，把帛书内容逐页拍下来存档。她拍得很仔细，每一行字都单独取了一张特写。
“回去可以慢慢研究，不急在这一会儿。”
方默把帛书卷好，和九翎纸一起塞进防水袋，扎紧袋口。
接下来是清理。
纸人烧剩的碎片和灰烬铺了大半个平台，踩上去打滑。三个人把残骸往平台边缘归拢，空出中间的通行区域。
上官亦心在清理靠北侧的一堆灰烬时，脚底踢到了一样硬东西。
她蹲下来扒开灰。
一块铁牌。巴掌大小，边角磨圆，表面被烧得发黑。她用袖口擦了擦正面。
一个字。
“项。”
方默走过来接过铁牌。
铁牌的质地是普通的碳钢，没有什么特殊材料，但刻字的手法很利落，一笔一划没有犹豫。方默翻到背面，背面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他从胸前内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之前汪延清传来的那张项寒山旧照。
照片是在一处树林前拍的，项寒山穿着外勤队的制服，胸前别着一排金属牌。方默放大照片，仔细看那排金属牌的形状和大小。
和手里这块一样。
尺寸、圆角弧度、刻字位置，全对上了。
“他来过这里。”方默把铁牌收进口袋，“不只是来过。他在这里停留过，做过事情。那个土包里的核心结构和铜线布局不是随便弄的，需要时间。”
“他往哪走了？”莉莉娅问。
方默看向平台北侧。
纸人残骸清理开之后，北侧边缘露出来一个之前被遮挡的入口。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窄，只容一个人通过。两侧没有扶栏，也没有壁灯，石阶消失在下方的黑暗里。
“他没有回头。”方默说，“他继续往下走了。”
方默把九翎纸、铁牌和帛书全部收好，检查了一遍背包里的物资。饮用水还够一天半，干粮还剩四份，燃料用完了，打火石还有，碎水晶在胸前口袋里。
“走。”
方默率先踏上石阶。石阶表面粗糙，没有打磨过，但每一级的高度和宽度很统一，是人工凿出来的。
两侧的墙壁从天然岩壁慢慢过渡到了半加工的石面。每隔大约二十步，墙上就有一盏壁灯。灯座的形状很特别合拢的花苞，五片花瓣紧紧抱在一起，顶端留了一个小口，灯芯从小口里伸出来。
全部熄灭。
方默走到第三盏灯旁边停下来。
“采个样。”
莉莉娅凑上去，用小刀片从灯座花瓣内侧刮下一点残留物，放进采样管里。残留物是半固态的，颜色灰黄，有一种淡淡的松脂味。
“油脂加矿物粉末。”莉莉娅捏着采样管晃了晃，“不是蜡，也不是普通灯油。这东西燃点应该比较低，烧起来可能有特殊的光色。”
方默点了点头，没有多停留，继续往下走。
石阶走了大约一刻钟。
方默数了数，总共三百一十二级。最后几十级的坡度变缓，然后过渡到平地。
平地的空气跟上面不一样。湿度明显上升，温度降了几度，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微小的水汽颗粒贴在鼻腔内壁上。
但不是水汽的味道。
更像是大面积静水散发出来的气息湖，或者地下水潭。
方默停下脚步。
“听听。”
上官亦心侧过头，屏住呼吸。
帽灯的光打在前方的通道壁上，照出粗糙的岩石纹理。通道还在往前延伸，看不到尽头。
三秒。五秒。
上官亦心皱了皱眉。
“有水声，但很平，不像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