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楼后面的空间比预想中大得多。
方默打开帽灯往前照，光柱打出去十几米就被吞掉了，根本碰不到对面的墙。
石柱从地面长出来，直通头顶看不见的穹窿。
每根柱子直径超过两米，表面刻满了藤蔓纹路，线条一圈一圈缠上去，到了柱顶汇聚成花冠的形状。
方默粗略数了数，视线范围内至少能看到十二根。
排列没有规律，不成行也不成列，像一片石头长成的树林。
脚下的石板颜色很深，青得发黑，踩上去的触感比外面更硬。
三个人的脚步声在柱子之间弹来弹去，听起来闷闷的，有延迟。
方默走在中间，莉莉娅在左侧，上官亦心靠右。
三个人间距保持在两米以内，帽灯的光交叉覆盖前方的盲区。
上官亦心忽然停了。
方默回头看她。
她站在两根石柱之间的缝隙处，歪着头，耳朵微微偏向右边。
“声音不对。”
方默也停下来。
莉莉娅跟着刹住脚步。
上官亦心没有转身，维持着侧耳的姿势，过了两三秒才开口。
“我的脚步声，在柱子之间回荡的时候，偶尔会多出一拍。”
“多一拍？”
“很轻。跟在后面，踩的节奏一模一样，但会慢半拍。”
方默闭上嘴，屏住呼吸。
柱林里安静了下来。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被面罩闷成了细微的嘶嘶响。
方默抬脚，在石板上踏了一步。
“咔。”
回声在石柱之间折了几个弯，散掉了。
他等了三秒。
没有多余的声音。
“再走两步试试。”
上官亦心迈出两步。“咔、咔”。
回声散去。
然后
极轻极轻的，在第三根石柱背后的方向，有半声闷响传来。
不完整，像被什么东西吃掉了后半截。
三个人同时转头，帽灯的光扫向身后。
石柱。石板。苔藓。
什么都没有。
方默对莉莉娅比了个手势。
莉莉娅把扫描仪从背包侧兜里抽出来，切到热能模式扫了一圈。
屏幕上三个红点。
只有三个。
方默凑过去看了一眼，又指了指仪器上方的切换按钮。
莉莉娅会意，拨到声波探测模式。
屏幕上的显示画面变了。
柱林的轮廓以灰色线条勾勒出来，三个人的位置标注成绿色小点。
在绿色小点左后方大约四十米的位置，有一个持续跳动的橙色光标。
低频共振源。
不是脚步声，不是回声，是某种稳定的、持续存在的振动。
方默盯着那个橙色光标看了五秒。
光标没有移动。
“多久了？”方默压低声音。
莉莉娅看了一眼数据栏。
“从进门楼就有。一直在。”
方默点了下头，把帽灯调暗了一档。
“走。不理它。”
三个人继续往柱林深处走。
方默有意放慢了速度，靠近了右手边最近的一根石柱。
柱子根部覆着一层灰绿色的苔藓，厚度约两公分，手指抠上去湿漉漉的。
他蹲下来，用匕首尖小心地剥开苔藓。
底下的石面露出来了。
刻着字。
字体歪歪扭扭的，和矮堤侧面那种工整的铭文不同，更像是手工一刀一刀凿出来的。
方默把周围的苔藓全部刮干净，露出完整的三行字。
第一行：“内陵三关，过者无悔。”
第二行模糊，只能辨认出“影”和“柱”两个字。
第三行被什么东西砸过，碎了一半，只剩下半个“火”字。
方默把三行字拍了下来，站起来绕着这根柱子转了三圈。
没有机关。
没有暗门。
没有凹槽。
就是一根实心的石柱。
他退后两步，抬头看柱顶。
花冠图案在帽灯照不到的高处隐约可见，但看不清细节。
“三关。”
方默自言自语般念了一遍。
“湖和浮台，算一关。”
上官亦心走过来看了看石面上的字。
“那现在是第几关？”
“不好说。”方默把匕首收回腰间，“如果柱林不是关卡本身，那第二关在前面。”
他指了指柱林深处。
三个人继续走。
脚下的深青色石板开始出现变化细微的裂纹沿着板面蔓延，走向不是随机的，像有人拿刀刻出来的弧线。
方默最先注意到，但没有停。
莉莉娅走了几步之后也看到了。
她蹲下来，拿扫描仪对着裂纹拍了几张照片。
“这些裂纹有规律。”
她把六张照片导入软件，点了拟合分析。
处理了大概十秒钟，屏幕上跳出一个叠加图所有裂纹的走向拼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圆环。
圆环被分成了几个不等分的扇区。
方默看了看那个圆环，又看了看脚下的石板。
“分割图。把这片地面划成了几块区域。”
“是七块。”莉莉娅数了一遍。
方默没有接话。
七。
这个数字在遗迹里出现得太频繁了。
他收好扫描仪上的截图，招呼两人继续前行。
又走了大约两百米。
柱子的间距越来越窄，有些地方需要侧身才能通过。
上官亦心在一根柱子旁边停了下来，扶着柱面把左脚的登山靴脱了，揉了揉脚踝。
连续赶路加上之前竖井下降的消耗，她的体力比方默和莉莉娅差了一截。
方默翻了翻背包，掏出最后一块压缩干粮递过去。
上官亦心接过来，掰了一半，反手塞给莉莉娅。
“公平分配，免得你又说我把肉都吃了。”
莉莉娅接过那半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没什么变化。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你上次在营地煮汤的时候，眼睛盯了我碗里的肉丸三秒钟。”
“那叫观察食物配比。”
方默靠在柱子上，听她俩有一搭没一搭地拌嘴，没插话。
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时间。
进入门楼到现在，大约走了四十分钟。
莉莉娅说过，这个浓度下防护服最多扛十二个小时。
还算充裕，但不能磨蹭。
他拍了拍上官亦心的肩膀。
“穿上鞋，走。”
上官亦心把靴子重新穿好，系紧鞋带，站起来。
三个人继续深入。
柱林的尽头出现了。
一根石柱横在前方，体量比其他柱子大了至少一倍，直径超过四米。
方默绕了半圈，发现这根柱子和其他的不一样。
表面光秃秃的。
没有藤蔓浮雕。没有花纹。没有苔藓。
只有一道裂缝。
竖直的，从柱身正中央切下来，从顶部一直延伸到根部。
裂缝宽度约两指，边缘光滑得不正常不像自然开裂，倒像是用什么工具精密地切开的。
方默把帽灯的亮度调到最高，凑近裂缝往里照。
光束钻进去，照亮了一条狭窄的通路。
两侧的壁面嵌着细碎的云母片，被灯光一打，星星点点地亮起来，密密麻麻的反光看着像碎掉的镜子。
从裂缝深处往外涌着气流。
干燥。
带着尘土的味道，还有一点极淡的矿石粉末的涩感。
方默关掉帽灯，退后一步。
他把背包卸下来，侧过身子，右肩在前，试着往裂缝里挤。
肩膀刚好能过。
胸口贴着一侧壁面，背包从另一侧擦过去，云母片的碎屑蹭了他一后背。
他在裂缝里站定，往前看了看。
通路的纵深超过预期。
能看到的范围内，至少还有十几步的距离。
他回过头，声音在裂缝里被挤得又扁又短。
“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