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把铜镜用绳子绑在船头的横木上，镜面朝前。
银线稳稳地指着东南偏东，角度没有变过。
他和上官亦心一人一把桨，按照银线的方向开始划。
头几百米还算平稳。
水面有涌流，从东南方往外推，但力度不大，两个人加把劲能顶住。
划过那艘搁浅的“楚江仙奴”之后，水底的凸起越来越少，湖水深了下去，桨叶入水时不再刮到东西。
方默的桨节奏很稳，一下一下地切水、拉、收。上官亦心跟着他的频率，两个人配合了这么多天，默契早就磨出来了。
莉莉娅蹲在船中段，一只手扶着船舷，一只手拿着声呐探头往水下探。
“水深在增加。十丈……十五丈……还在往下走。”
方默没吭声，继续划。
又过了一刻钟，水流变了。
不是匀速的涌推了桨叶入水的时候，能感觉到水在打旋。
不是大旋涡，是很多小的涡流，从不同方向挤过来，把桨叶往乱七八糟的方向拽。
方默的右桨被一股横向水流带偏，桨杆在手里猛地一拧，虎口发麻。
他咬着牙把桨拽回来，调整角度重新切水。
上官亦心那边更吃力。
她的手劲不如方默，左桨被水流卷了一下差点脱手，整个人往船舷外栽了半个身子。
她膝盖顶住船帮，咬着牙把桨杆攥回来，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
“水流不对劲。”
她说这话的时候嗓子有点紧。
莉莉娅抬头往前方看了几秒。
“十点钟方向，三百米左右。”
方默和上官亦心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水面上有一圈暗色的环形波纹，直径十几丈，边缘的水在往里卷。
不是风吹出来的波纹。是水体本身在旋转，一圈一圈往中心收，速度不快但很稳定。
环形波纹的中心颜色更深，深到发黑，跟周围灰蓝色的湖面形成了明显的色差。
方默停桨，盯着那个漩涡看了五秒。
他试着把船头往左偏了十五度，想绕过去。
划了几桨，回头看铜镜。
银线的方向没变，依然直指漩涡的正中心。
他又把船头往右偏了二十度。
银线跟着偏了不是跟着船转，是银线本身在抗议。亮度肉眼可见地暗了下来，从明亮的银白变成灰蒙蒙的。
方默把船头转回正对漩涡的方向，银线立刻恢复了亮度。
“绕不过去。”他把桨放在膝盖上，活动了一下手指。
莉莉娅的声呐探头一直泡在水里。
“水流流速每分钟都在涨。照这个趋势，再过一刻钟，我们想往回划都划不动了。”
三个人沉默了几秒。
湖面上除了水流的闷响，什么声音都没有。
方默从背包侧袋里掏出绳索，扯了三截。
“系上。腰上绕两圈，打死结，另一头拴在横梁上。”
上官亦心接过绳子没说话，低头开始绕腰。
莉莉娅把仪器包的肩带勒紧，把声呐探头收进防水袋，然后系绳。
方默最后一个系，打的是双套结，拽了两下确认不会松脱。
小舟继续往前。
不是他们在划了水流已经接管了方向。
桨叶入水只能微调角度，大方向完全被涌流裹着走。
漩涡越来越近。
一百丈。
五十丈。
船身开始发颤，不是剧烈的摇晃，是持续的、均匀的震颤，从船底传上来，连脚底板都在发麻。
上官亦心把桨收起来，双手死死抓住船舷。
莉莉娅弓着身子缩在中段，背靠着横梁，把仪器包压在身下。
方默最后看了一眼铜镜。
银线亮得刺眼，直指脚下。不是前方了是正下方。
漩涡的中心就在他们底下。
小舟的船头被水流拽了一下，整条船开始旋转。
速度不快，一开始像是被人推着绕圈。
然后越来越快。
水面在两侧升起来，形成弧形的水壁，颜色从灰蓝变成暗蓝，再变成近乎黑色。
头顶的光在缩小。
方默仰头看了一眼洞顶的岩层和远处的微光被旋转的水壁切割成一个圆，圆在变小，越来越小。
耳边全是水声。不是哗啦啦的流水声，是那种沉闷的、从四面八方挤过来的轰鸣，震得太阳穴突突跳。
船底忽然撞上了什么。
整条船猛地一顿，方默的牙磕了一下舌头，嘴里泛出血腥味。
旋转停了。
水声在一瞬间变远，远得不真实。
周围暗下来，帽灯的光打出去只能照到几步远的范围。
但空气流通了。方默吸了一口气，是潮湿的、带着矿物味的空气，不是水。
他低头看脚下。
船底卡在一片灰色的沙地上，吃水只到船帮外侧两三寸的位置。
莉莉娅最先动了。她从横梁旁边坐起来，帽灯扫了一圈。
头顶是弯曲的岩层，距离他们大概七八丈高，岩面上挂着成片的水渍。
脚下是湿润的灰色沙地，沙粒细密，踩上去不陷脚。
四周很开阔，帽灯照不到边，光打到远处就散了。
但能隐约看到远处有低矮的、整齐的轮廓。
不是岩石。是建筑。
方默解开腰上的绳结，从船里翻出去，靴子踩进浅水里，水刚没过脚面。
上官亦心跟着下来，站在沙地上转了一圈，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这是湖底。水被隔在头顶了。”
方默抬头看了看。
岩层上没有水往下滴，但整个岩面是湿的，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把湖水兜在了上面。
莉莉娅从船里递出灯杆，方默接过来举高，光束打向远处。
四五十丈开外，一堵灰色的墙从沙地上拔起来。
墙面高五六丈，灯光照上去，墙上的浮雕一块一块浮出来缠绕交错的藤蔓纹路，跟遗迹里那些石柱上刻的一模一样。
方默把苗千禾的日记从防水袋里抽出来，翻到折角最多的那几页。
逐行扫过去，没有。
日记里从头到尾没提过“湖底下面还有空间”这种事。
他又翻了项寒山在各处留下的刻痕记录、木盒留言、笔记残片全部核对了一遍。
没有任何一条信息指向这个地方。
“未记录区域。”他把日记收回去。
莉莉娅在手持终端上新建了一个标注节点，定位数据全靠北辰之星残存的陀螺仪推算，精度有限，但有比没有强。
方默在标注栏里打了两个字：归墟。
三个人拖着物资从小舟上卸下来，方默把船头的铜镜解下来揣进包里。
镜面上的银线已经消失了，表面恢复了那种暗沉沉的银色。
他没多想，裹好防水布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