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墙离他们的搁浅点大约四五十丈。
走近了看，墙体比远处估计的还要高，六丈出头，表面的藤蔓浮雕覆盖了整面墙，从底部一直蔓延到顶。
藤蔓的线条很流畅，转折处圆润不生硬，跟内陵界那些石柱上的风格对得上但浮雕的尺寸大了好几倍，最粗的藤蔓主干有成年人手臂那么宽。
墙根处长着一层灰绿色的苔藓，方默用靴尖踢了踢，苔藓底下是打磨过的石砖缝隙，砌得很整齐。
灰墙中央有一道拱门。
拱门高三丈有余，宽度能并排走四个人。门楣是一块完整的条石，石面磨损严重但没有断裂。
方默举灯照门楣。
条石上刻着两个字。
字体古旧，笔画厚重，是阴刻，填着已经大半脱落的黑色颜料。
“别天。”
莉莉娅把这两个字拍了下来。
方默站在拱门下面，帽灯往里照。
门洞很深，三四丈的进深，两侧墙壁也刻着浮雕，比外面的更密更细。
穿过门洞，里面是一条笔直的石道。
石道宽三丈左右，两侧排列着石柱。
石柱有一半还立着，另一半坍塌了，断茬处的石料颜色比外露面浅很多，说明塌得不算太久几十年还是几百年，不好判断。
立着的石柱表面刻满了连续的浮雕，不是单纯的藤蔓纹了，是叙事性的图案有人物、有场景、有动作。
方默放慢脚步，灯光从第一根石柱扫起。
第一段浮雕：一个身形高大的人形形象，头戴冠冕，右手握着一柄比身体还长的阔刃巨剑。剑尖刺入一头巨大的海鱼状怪兽的眼部，怪兽的尾鳍卷起海浪，浪中翻出碎裂的船只。
雕工很好，剑刃的锋口处甚至刻出了金属质感的细纹。
浮雕下方有一排文字。
字体比门楣上的更古老，很多笔画已经简化到不像正常文字，弯弯绕绕。
“莉莉娅，能读吗？”
莉莉娅把终端的摄像头对准那排文字，调出语言比照库。
比照库里的苍溟古文字数据不全，很多词条是他们一路上从各处碑刻、刻痕中手动录入的。
屏幕上的翻译结果一段一段蹦出来，大部分标着红色的“存疑”标记。
“前两个词能确认。”莉莉娅指着屏幕，“‘袁武始皇’这是个人名加称号。后面跟着的是‘斩海妖’，‘斩’字有九成把握，‘海妖’两个字的写法跟内陵界石柱上出现过的水生怪物类词条一致。”
方默把这几个词记下来。
他继续往前走，灯光依次扫过后面的石柱。
第二段浮雕是一场祭祀：大量人形跪伏在地，面前是一座高台，台上站着一个戴冠冕的人物可能还是袁武始皇，也可能是继任者。高台四角各立着一根柱子，柱顶雕着花朵。
第三段是巡游：一列马车队伍从城门中驶出，两侧站着持戈的卫兵，天空中刻着圆形的太阳或月亮。
第四段刻坏了。整面石柱从中部横向裂开，上半截滑落在地，浮雕内容看不全。
方默跨过地上的碎石继续走。
石道的尽头是一座圆形广场。
地面铺着切割整齐的深色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里渗着水，踩上去脚底微微打滑。
广场直径目测三十丈左右，边缘立着六根矮柱，每根约齐胸高，柱顶雕着一朵含苞的花形跟祭祀浮雕里高台四角的花形是同一个样式。
方默绕着广场走了半圈。
花形柱子的间距均匀，六根柱子正好把广场六等分，每两根柱子之间的弧段上都留着一道浅槽，槽里残存着黑色的粉末状物质。他没碰，用灯照了照就走了。
上官亦心蹲在广场东侧的边缘。
那里有一个石质的浅池子，长方形，大约两臂长、一臂宽，池壁打磨得很光滑。
池子里居然有水。
清澈见底，能看到池底铺着一层细碎的白色石子。
上官亦心把手伸过去。
莉莉娅一把拦住她的胳膊。
“先测。”
莉莉娅从仪器包里掏出试剂管，蹲下来用吸管取了一管水，滴了两滴检测液进去。
试剂管里的水变成了淡黄色。
“含微粒。浓度不高，但不能喝。”
上官亦心把手缩回来，看了看那池清得发亮的水，叹了口气。
“到处都是不能喝的水。”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认命的无奈。
方默已经走到了广场正前方。
那里立着一座低矮的方形建筑，高度不超过两丈，宽度倒是不小，横向延展出去有十几丈。
建筑正面开了三道门。
左边那道门的门框从顶部裂开，上半截条石塌下来堵住了大半个门洞，只留了个狗洞大的缝隙。
右边那道门整扇消失了，门洞敞着，里面黑漆漆的，帽灯照进去能看到堆满碎石的地面。
中间那道门还在。
两扇铜门，表面覆着厚厚的铜绿，左扇门紧闭，右扇门向内开了一条缝，大约能侧身挤进去一个人。
门缝里透出一点暗铜色的光泽，不是灯光，是铜器氧化后在帽灯照射下的反光。
方默走到中间门前，把手掌贴上去推了一下。
铜门很沉，纹丝不动。
他加了点力，用肩膀顶。
右扇门嘎吱一声往里开了半尺，铜锈从门缝里簌簌落下来，掉在靴面上。
方默侧身挤进去。
门后是一间长厅。
厅的进深很深，帽灯照到底要扫出去三四十步的距离。
厅内纵向排列着四排铜铸台座，每排七八个，台座之间间距均匀，摆得很整齐。
台座的高度约到腰部，底座是方形，顶部是圆形托盘。
大部分托盘上还摆着东西。
最近的一排：第一个台座上放着一只陶罐，灰褐色，罐口破了一个缺口。第二个台座上是一件青铜器，形状像是个盂，三足两耳，表面刻着回纹。第三个台座上空着，托盘边缘有一道明显的刮痕，东西被人拿走了。
方默沿着第一排慢慢往里走，灯光一个台座一个台座地扫过去。
陶器、铜器、石器，偶尔有一两件玉质的小件。大部分保存完好，只是落了厚厚的灰。
长厅的尽头，四排台座在最后一组汇聚，空出了一片方形的区域。
那片区域的正中间，矗立着一尊青铜鼎。
两丈高。
三足，两耳。
鼎身通体覆着暗绿色的铜锈，鼎腹上铸着密密麻麻的铭文，字小得帽灯照上去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凸起。
鼎口敞着，方默踮脚往里看了一眼。
鼎腹内壁干燥，底部堆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不知道是什么。
他退后两步，帽灯从鼎身扫到鼎足，再扫到鼎下方的地面。
鼎的正前方，地面石板上刻着一幅图案。
三个同心圆，嵌套在一起，跟他们在旧日记里找到的那个“源”字标记几乎一模一样。
圆心的位置，刻着一个字。
方默蹲下来，用袖口擦掉字面上的灰。
一个“封”字，从青铜鼎的阴影下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