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盖移开的时候比方默预想的沉。
他和上官亦心一人一边，把整块厚木板抬离棺体，斜靠在棺椁右侧的墙根处。
木板落地的声音被铜砖吸收了大半，只剩一声短促的闷响。
棺内的冷气在开盖的瞬间涌出来，扑在方默裸露的手腕上，温度比墓室里的空气至少低了五六度。
他低头看进去。
暗紫色丝缎铺满棺底，折叠平整，边缘塞进棺壁和衬板之间，一丝褶皱都没有。
丝缎上面躺着一个人。
女尸。
身着深青色织锦袍服，衣襟一直扣到颈下，袖口垂到手背。袍面上的刺绣是藤蔓和花苞的纹样，线迹细密，颜色虽然褪了不少，但轮廓清晰。
面部覆着一张玉面具。
面具很薄，贴合面部轮廓，边缘修整光滑。
面具下的脸部结构保持完整，颧骨、下颌线、鼻梁的隆起都能透过玉质分辨出来。皮肤呈浅褐色，紧贴骨骼，没有明显的腐烂塌陷。
双手交叠于腹部。
手指纤长，指甲完好，没有断裂。
指间夹着一枝枯花。
褐色的茎干，弯曲的花枝，末端的花朵已经干缩成卷，花瓣向内蜷缩，整体形态皱缩到只有拇指肚大小。
方默蹲在棺边，帽灯调到侧光角度，让光线从花朵的侧面打过去。
干缩花瓣的边缘在灯下泛着一层极薄的半透明光泽。
和万佛花的形态有相似之处。
但更小，更细。
万佛花的花瓣是展开的、饱满的，这枝花却萎缩到了极致，连茎干都干瘪成了扁平的带状。
方默从腰包里取出镊子。
镊子的尖端夹住花枝的茎干中段，轻轻向上提。
花枝离开了女尸指间。
没有粘连，没有阻力，干干净净地取出来。
方默把花枝放进标本管，拧紧管盖。
上官亦心的注意力在别处。
“她脖子上有东西。”
方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女尸颈侧，织锦衣领和下颌之间的缝隙里，露出一截暗铜色的链子。
链子连着一枚长命锁。
锁面不大，比寻常孩童佩戴的稍小一圈。上面刻着两个字。
“解语。”
和棺椁正面铜皮上的称号对得上。
方默没有取长命锁。
陪葬品可以拿，但贴身之物不动，这是他在进墓室之前就定好的原则。
他直起身子，退后一步。
然后墓室四角亮了。
不是帽灯。
方默的帽灯照着棺椁内部，光柱方向固定。
但四角的光从下方升起。
青黄色。
四盏青铜兽灯。
方默进来的时候看到过它们。墓室四角各有一座灯台，灯台上蹲着青铜铸造的兽首狮首、虎头、鹰爪、蛇缠兽口张开，口内是灯芯的位置。
进来时灯芯是空的。
现在灯芯在燃烧。
青黄色的火焰从四个兽口里同时窜出来，高度不到一寸，但颜色浓烈，发出的光在暗青色墙壁上弹了一圈又一圈。
方默的反应是退。
他刚往后撤了半步，鼻腔里就涌进来一股味道。
不是火焰的焦味。
是一种淡得几乎抓不住的甜腥味。
烟雾。
无色。
肉眼完全看不见。但方默的面罩滤芯在这一瞬间发出了轻微的嘶嘶声，过载的声音。
滤芯挡住了大部分，但不是全部。
方默眨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世界翻了。
上官亦心明明站在他右侧。
他的手向左伸出去了。
手掌摸到的是空气。
他又试了一次，意识告诉他右边是上官亦心的位置，但身体执行的动作偏了整整一百八十度。
方向感被逆转了。
左和右，对调了。
莉莉娅在另一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屏幕读数是镜像的！”
她的仪器面板上，所有数字都左右翻转了。按键的位置也变成了镜像排列，她下意识去按右下角的记录键，手指戳到的是左下角的删除键。
方默闭上眼。
不看。
不依赖视觉。
他在进墓室的时候数过步数。从门口到棺椁是七步，棺椁到右侧墙壁是三步，右墙第一盏兽灯在角落
他伸手。
掌心碰到了铜铸兽首的鬃毛。
对了。
记忆里的空间关系没有被篡改，被篡改的只有实时感知。
方默睁开眼，不去管视野里左右颠倒的画面，凭着身体的惯性记忆把手里的外套甩出去。
外套盖住了兽灯的灯口。
布料隔绝了氧气，青黄色的火焰跳了两下。
然后灭了。
方默的方向感在火焰熄灭后恢复了一瞬。
只有一瞬。
因为对角线位置的第二盏兽灯还在烧。
新一波无色烟雾从那个方向扩散过来。
方默的左右再次颠倒。
“亦心你那边的灯！”
上官亦心的反应很快。
她没有睁着眼找灯。
进墓室后她留意过四角灯台的位置这是习惯，在暗处活动的人会下意识记住光源的方位。
她从背包里抽出一块湿布，闭着眼走了四步，手臂向前伸平。
指尖碰到墙壁。
她沿着墙根蹲下，摸到了灯台的底座，然后沿着底座摸上去。
兽口。
火焰的热度烫到了她的手背。
她把湿布整个摔上去，包住了兽首。
滋的一声，水汽蒸腾的白烟冒出来，火焰在湿布下挣扎了两秒。
灭了。
方默跟着灭了第三盏。
莉莉娅灭了第四盏。
四盏灯全部熄灭。
墓室里只剩帽灯和便携灯的光。
无色烟雾没有了新的来源，但已经扩散出来的那些还悬浮在空气中。
方默靠着墙壁站了几分钟，等待残余烟雾的浓度降到面罩滤芯能完全处理的程度。
视野里左右颠倒的感觉在一点一点消退。
像从水里浮上来一样，方向感慢慢归位。
莉莉娅的仪器屏幕也恢复了正常显示。
方默蹲到最近的一盏灯台旁边。
狮首兽灯。
他把扣在灯口上的外套掀开，凑近灯座底部。
灯座下方连着一根细铜管，直径不到小指粗，从灯座底部伸出后拐了个弯，钻进了墙壁里。
供油的。或者供气的。
方默用刀背把铜管在墙壁入口处敲扁。
管壁软，铜质不纯，几下就变形了。
他绕着墓室把四根铜管全部敲瘪。
不管管子另一头连着什么，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东西从灯芯里出来了。
做完这些，方默回到棺椁边。
女尸躺在暗紫色丝缎上，姿态和开棺时分毫不差。
双手交叠于腹。
织锦袍服没有移位。
玉面具贴合在面部，角度没变。
方默盯着看了几秒。
灯兽燃烧了将近两分钟，墓室内温度有过短暂上升，空气中弥漫过无色烟雾，还有灭火时湿布蒸出的水汽。
这些变化对棺内的遗体没有产生任何影响。
皮肤颜色没变，织物没有受潮，玉面具的贴合度和之前一样。
上官亦心绕到棺椁另一边，低头看了一会儿。
“她没动过。”
方默点头。
他弯下腰。
女尸腹部的位置，双手交叠处的下方，织锦袍服的衣襟里，有一截东西露出来。
是帛书的边角。
灰白色，质地轻薄，被衣襟压着大半，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一角翘在外面。
之前枯花的茎干盖在上面，不容易看到。
枯花取走之后，这个边角就暴露出来了。
方默把右手的手套拉了拉，确认贴合紧密。
然后伸手过去。
指尖碰到了帛书的边角。
触感柔软，比预想的要有弹性丝帛的纤维没有完全干死，还保留着轻微的柔韧性。
他刚准备用拇指和食指把边角夹住往外抽。
女尸的手指动了。
不是错觉。
那双交叠的手，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原本伸直搭在左手手背上。
在方默的指尖接触帛书边角的那个瞬间，这两根手指向内蜷缩了一下。
幅度很小。
关节弯曲了不到十度。
动作很慢。
但方默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缩回来了。
身体后退了半步，鞋底在铜砖上蹭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莉莉娅的帽灯立刻对准了棺内。
三个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女尸的手指停在蜷缩后的位置，不再有任何动作。
但那个角度和开棺时已经不一样了。
方默的视线落在那两根弯曲的手指上，又滑到帛书露出的那截边角。
帛书的边角比刚才缩进去了一点。
不是方默碰的。
是手指蜷缩的时候，把帛书往衣襟里带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