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的手缩回来的那一刻，帽灯的光柱正打在女尸交叠的双手上。
两根蜷缩的手指维持着弯曲的角度，一动不动。
三个人站在棺边，谁都没出声。
方默的呼吸压得很浅，耳朵里只剩自己的心跳和铜砖地面上偶尔传来的细微回响。
他数了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手指没有再动。
方默慢慢吐出一口气，把标本管塞回腰包侧袋，拉好拉链。他退了一步，转头看向上官亦心。
上官亦心的脸色发白，但站得很稳，手里攥着冰镐的柄，指节泛青。
莉莉娅在棺椁另一侧，帽灯对着女尸的面部，没有出声。
方默张了张嘴，刚要说话。
棺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骨骼的声音。
关节扭动时才会发出的那种干燥的摩擦声。
女尸的双臂开始动了。
不是手指。是整条手臂。
从肩关节开始，以一种僵硬的、顿挫的节律向外展开。动作很慢，每动一下就停顿半秒，然后再动一下。
方默往后退了两步。
上官亦心也在退。
女尸的躯干从腰部折起来，上半身一点一点抬离棺底。暗紫色丝缎从她肩背滑落，织锦袍服的衣摆拖在棺壁上。
覆面的玉面具在这个过程中承受了面部肌肉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从内向外的挤压。
裂纹从面具的右眼眶位置开始蔓延，沿着鼻梁向下，分叉成三条细线，一直延伸到下颌。
方默听见了瓷器碎裂之前的那种绷紧声。
然后面具碎了。
不是整块脱落，是从裂缝处一片一片往下掉。玉片落在丝缎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面具下面的脸露出来了。
五官完整。皮肤紧贴骨骼，浅褐色，没有腐烂。眉弓、鼻梁、颧骨的线条清晰。
双目紧闭。
眼睑没有凹陷，也没有干缩，饱满得不正常。
方默盯着那张脸看了不到两秒。
女尸的上半身已经完全坐直了。
她的双臂平举在身体两侧，手掌朝下，十指伸直。姿势僵硬，不是活人的坐姿，更接近于被线提着的木偶。
然后她动了。
速度快得离谱。
方默只看到一道深青色的残影从棺中弹出来，双臂平直前伸，十指并拢，直奔上官亦心的胸口。
上官亦心的反应救了她。
她的身体在意识之前做出了判断侧身，重心压低，整个人向左横移了半步。
女尸的指尖从她右肩外侧擦过，带起一阵冷风。
那只手没有停。
继续向前，砸在上官亦心身后的木架上。
木架是实木的，三指粗的横梁，拼接卯榫。女尸的手掌从上往下劈在横梁正中。
木架断成两截。
断口不是裂开的，是被硬生生压断的，截面平整，木纤维向两侧炸开。
碎木片弹了方默一脸。
他已经拔出了匕首。
风之迅捷匕首出鞘的时候，女尸正转身。
她的转身动作不像活人那样用腰胯带动，而是整个躯干一起转，脚不动，上半身旋了一百八十度，面朝方默。
双目依然紧闭。
方默没有犹豫。
匕首横切，刀锋劈向女尸扫过来的右臂。
刃口砍在袖口下方露出的小臂皮肤上。
闷响。
枯木被钝器敲击的声音。
匕首弹了回来，虎口发麻。
方默低头看了一眼刀锋刃口上多了一道白印，但没有崩口。
女尸的皮肤上连痕迹都没留下。
她的左手紧跟着扫过来，方默矮身躲过，匕首反手往她肘关节处捅了一刀。
还是那种击打枯木的闷响。
方默被反震力推出去半步，后背撞上了墓室的墙壁。
“火！”他喊了一声。
莉莉娅已经在动了。她从背包里摸出那只铜油壶之前在“楚江”号木船上找到的那只拧开盖子，把残余的燃油朝女尸泼过去。
油液溅在织锦袍服上，渗进布料。
莉莉娅划了一根防水火柴，扔出去。
火柴落在女尸肩头，引燃了袍服表面的油膜。火焰蹿起来，橘红色，窜了半尺高。
女尸没有停。
她的身体裹着火焰，继续朝上官亦心的方向移动。
火烧了五六秒，袍服的外层烧焦了一片。方默凑近看袍服下面的皮肤颜色没有任何变化，没有烧灼，没有焦黑，火焰只是在表面烧，烧的是布料和油，烧不进去。
上官亦心从急救包里掏出那瓶备用的酸液清洗剂，拧开盖子朝女尸手臂浇了上去。
液体接触皮肤的瞬间冒出一缕白烟。
三秒后白烟散去，皮肤表面多了一层浅浅的白色印记。
仅此而已。
女尸甩了一下手臂，白色印记在动作中就磨掉了，底下的皮肤完好无损。
上官亦心退到方默身边，喘了两口气。
“这玩意儿不是活的，也不是死的，打不灭。”
方默没有回话。他在想。
匕首砍不动，火烧不穿，酸液只留个浅印。这具尸体的防御力已经超出了他们携带的所有武器的上限。
打不过，杀不死。
那就不打。
方默的脑子里翻过一连串画面进入归墟之后经过的每一处空间、每一件器物。
然后停在了一个东西上。
侧殿。
他们穿过柱林进入内陵界之后，在通往青铜门的路上，经过了一处侧殿。
侧殿的案台上摆着一件东西。
方默当时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因为那件东西的造型很特殊一个巴掌大的铜质底座，底座上面是一座微缩的城池模型。城墙、街巷、塔楼，全部铸造在底座上，精细到能看清城门上的铜钉。
他当时多看了两眼，用北辰之星拍了照片，然后从底座边缘取下了一块松动的配件一个拇指大的铜制卡扣。
纳须芥子城市沙盘。
那个沙盘底座是一件收纳器物。上面的微缩城池不是铸造的，是被收进去的。
方默的背包里有那块卡扣。
他一边闪避女尸的扑击，一边单手去摸背包的侧袋。
“亦心，把她往我这边引！”
上官亦心没有多问。她抓起地上的半截断木架，朝女尸的肩膀砸了一下。
木架断了，女尸转向她。
上官亦心转身就跑。
墓室不大，但有四根承重柱。上官亦心绕着离她最近的那根柱子跑，女尸跟在后面追。
女尸的速度快，但转弯僵硬。上官亦心在柱子之间穿插，用灵活的变向弥补速度的差距。
方默已经把沙盘底座从背包里掏出来了。
铜质底座，巴掌大小，背面有四个浅槽。他把底座翻过来扣在地面上，正面朝上。
微缩城池的街巷纹路在帽灯下泛着青铜的冷光。
卡扣。
方默从侧袋里捏出那枚铜制卡扣，又摸出一粒备用的能量晶粒之前在石台凹槽测试碎水晶时剩下的那种。
他把能量晶粒塞进卡扣的凹槽里。
“往这边来！”
上官亦心绕过第三根柱子，朝方默的方向冲过来。
女尸紧跟其后，双臂前伸，十指并拢，姿态和从棺里弹出来时一模一样。
上官亦心跑到方默身侧，一个急停，侧身让开。
女尸的脚踏上了沙盘底座。
方默蹲在地上，匕首尖对准底座中心的凹槽，把卡扣连同能量晶粒一起按了进去。
铜质底座的表面泛起了一层波纹。
不是光，是实体的波纹底座上的微缩城池街巷在铜面上起伏涌动，整块底座的平面变成了一面液态的铜镜。
女尸脚下的空间跟着晃了一下。
她的身体开始缩小。
从脚开始，从下往上，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座的平面往里拽。织锦袍服的衣摆先沉进铜面，然后是腰，然后是肩，然后是那颗没有面具的头颅。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女尸消失了。
底座表面的波纹平息下来，恢复成固态的铜面。
方默低头看。
微缩城池的街巷之间，多了一个小小的人形轮廓。趴在一条窄巷里，姿态僵硬，和真人时一模一样，只是缩到了米粒大小。
方默把底座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确认卡扣卡死在凹槽里没有松动。
他把底座装进密封袋，密封袋塞进背包最内层的硬壳隔层里。拉链拉好，搭扣扣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