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蹲在东北角那块砖前，五瓣花纹的刻痕在帽灯下清清楚楚。
他没急着动。
站起来，走到西北角，蹲下看。同样的花纹。东南角、西南角，一模一样。四个角，四朵花。
中宫已经翻开过了。“将”字铜板，攻、守、困、解四面环绕。
方默把黑砖搬回原位，拍了拍手上的石灰粉。
“先别乱走。”
上官亦心收回了已经迈出去的脚。
方默退回到门口，重新审视整个地面。六十三块砖，深浅交替，高低起伏，中央最低四周最高。碗形。
他刚才已经翻开了中央那块，底下是“将”。四角各有花纹。
剩下的五十八块砖底下藏着什么，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已经确认踩错砖会渗光尘。
方默走到上官亦心刚才踩过的那块浅灰色砖旁，蹲下来，用匕首尖轻轻敲了敲砖面。
“咚。”
声音沉闷，闷在砖体里出不来。
他往左挪了一步，敲旁边那块深色砖。
“叮。”
清脆，带着一点金属质感的尾音。
方默愣了一下。
他又敲了一块。“咚。”闷的。
再敲一块。“叮”比刚才那个音高了一点。
方默站起来，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深色砖和浅色砖的声音不一样。不光不一样，音高还有差别。
“莉莉娅，你那个扫描仪能测声波频率吗？”
莉莉娅已经把北辰之星掏出来了，调到音频采集模式。
“能。精度够用。”
方默点头。“我敲，你录。”
他从门口最左边那块砖开始，一块一块敲过去。匕首尖点在砖面上，每敲一下停两秒，等莉莉娅确认收录完毕再敲下一块。
六十三块砖，敲了将近二十分钟。
莉莉娅把频率数据导出来，在北辰之星的小屏幕上排成了一张表。
“音高范围跨了两个八度多一点。最低的在西南角附近，最高的靠东墙第三排。”
她调了几下，屏幕上出现了一幅色块图，用颜色深浅标注音高。
方默凑过去看。
色块图上的分布不是随机的。中央区域偏低沉，外围偏高，但不是均匀过渡中间有几块砖的音高突然跳跃，打断了渐变的趋势。
“把跳跃点标出来。”
莉莉娅操作了几下，七个位置被红圈标出。
方默盯着那七个红圈的位置看了五秒。
从门口到中央偏左，拐一个弯，绕过中央黑砖，再折向对面墙七个点连起来，是一条折线路径。
上官亦心也看到了。“这是一条路？”
方默没回答她。他从背包里翻出日记本，快速翻到之前拓印鼎身铭文的那几页。
铜鼎上层是始皇斩海妖的叙事浮雕，中层是政务记录，下层是七人跪拜万佛花。这些他都看过了。
但鼎身侧面还有一圈小字铭文，当时他拍了照却没来得及细读。
方默调出北辰之星存储的照片，放大侧面铭文部分。
字迹是古篆，笔画繁复。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嘴里无声地念着。
“祭天之仪，乐正七声，宫商角徵羽变宫变徵，踏乐而行，步合七律，不差毫厘，则天门自开……”
方默把屏幕递给莉莉娅。
“七声。宫商角徵羽，加上变宫变徵。”
莉莉娅接过去，和她记录的声谱数据对照。
“七个跳跃点的频率……”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如果把最低频定为‘宫’，按照中国古代五声音阶加两个变音的频率比例换算”
她算了大约三分钟。
“吻合。”
莉莉娅抬起头。“七块砖的音高，从第一个到第七个，刚好是宫、商、角、变徵、徵、羽、变宫。从低到高，再回落。和鼎文里写的‘踏乐而行’的顺序完全对得上。”
方默把日记和北辰之星都收起来。
“路线确认了。”
他走到七块砖中第一块的位置西南方向，靠近门口左侧的一块深灰色长方砖。
“我先走。你们看我踩的位置，记住顺序。”
上官亦心往前半步。“要不要我先”
“我体重比你大，试错成本更准确。”
方默说完没再等，右脚踩了上去。
砖面下沉了大约一厘米，沉闷的“宫”音从脚底传上来，震得小腿骨微微发麻。
两侧墙壁没有动静。
第二步。“商”。砖面下沉，音色准确，比第一块高了一个音阶。
第三步。“角”。
第四步“变徵”。
这块砖在中央黑砖的左前方，离那块被他翻开过的“将”字砖只有一步之隔。方默落脚的瞬间，砖面传来的振动比前三块都强，脚底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吸”了一下的感觉。
他没停，也没加速，保持着均匀的步幅迈向第五步。
“徵。”
第六步。“羽。”
第七步。
方默的脚踩上最后一块砖“变宫”，位于墓室对侧偏北的位置。
砖面下沉，音色回落到略高于“宫”的低频段。脚底的振感消失了。
整个墓室安静了两秒。
然后，方默听到了墙壁里传出的声音。不是推移的闷响，是齿轮咬合后松开的“咔哒”声。非常轻，只响了一下。
他回头，看向对侧墙面。
什么都没变。
但那种要合拢的压迫感不在了。
“过来。按我走的顺序，一步都不要差。”
上官亦心深吸一口气，踩上第一块砖。
“宫”音响起。
她走得比方默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砖面位置，确认踩实了才落下全部重心。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
第五步的时候，她的脚落偏了。
不多，半寸。
鞋底擦过目标砖的边缘，同时压到了旁边那块浅色砖的角。
一声尖锐的杂音从脚底炸开来。
不是任何一个音阶是两个频率叠加产生的刺耳啸叫。
两侧墙壁里立刻传来沉闷的推移声。
方默感觉到脚下的石板在震。
“脚收回来！踩准了再落！”
上官亦心的身体晃了一下，右脚悬在半空。
她咬着嘴唇，把重心全部压回左脚，右脚慢慢收回，重新对准第五块砖的中央，落了下去。
“徵。”
纯净的单音。
推移声停了。
上官亦心站在第五块砖上没动，后背的衣服已经洇出一片汗渍。
“继续走。”方默的声音很平。
她走完了最后两步。
莉莉娅最后过。她怀里抱着北辰之星，走得非常谨慎，七步全部踩准，中间没有任何偏差。
三人全部站到了墓室对侧。
方默蹲下来，检查脚下的砖缝。缝隙边缘有细微的磨损不是风化造成的，是被鞋底反复踩踏磨出来的。
有人在他们之前走过这条路。不止一次。
他站起来，面前的墙壁上嵌着一道拱形石门。门框不高，比方默矮了小半个头，边缘镶着一圈暗红色的石条，石条表面打磨得很光滑，接缝处灌着某种深色的填充物。
方默伸手推了一下。
门板很沉，但铰链还能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