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空间比方默预想的大。
八角形墓室。
每面墙约三步宽，顶部收成穹隆，最高处大概四米出头。
光源来自穹顶正中央嵌着的一块拳头大小的半透明石头，发出稳定的暖黄色光。不刺眼，照亮整间墓室绰绰有余。
方默抬头看了那块石头三秒，没有贸然去碰。
他低下头，看地面。
地面铺满了青石砖。
数十块。大小不等。
有的约一尺见方，有的只有巴掌大。颜色深浅不一，深的近黑，浅的发灰。排列方式不规则，但所有砖块之间的缝隙都卡得很紧，几乎看不到灰浆。
上官亦心跟着走进来，站在门口往下看了一眼。
“这砖铺得不对。”
方默回头。
“有高有低。”
她指的是砖面的平整度。方默再看一遍确实，这些青石砖不在同一个水平面上。有的微微凸起，有的略微下凹，高低差大约在半指到一指之间。
远看不明显。近看，整个地面高高低低，凹凸起伏。
方默在门口蹲下来，用指腹摸了一块靠近门槛的浅灰色砖。
砖面光滑，打磨过。边角利落。
他按了按。
纹丝不动。
换一块。深色的，在它旁边。
也不动。
方默站起来，环顾整间墓室。八面墙壁上没有壁画，没有铭文，只有光秃秃的灰白条石。穹顶的发光石是唯一的装饰物。
整间墓室的全部信息都在地面上。
莉莉娅绕着墓室走了一圈。她的帽灯照着墙根，确认没有暗门、没有通风口、没有铜管。
“死室。只有我们进来的这一个门。”
她走到墓室中央，低头审视脚下的砖面。
“这些砖的排列……”
她从口袋里掏出铅笔，蹲下来在一块砖的边缘画了个小叉。站起来退后两步，换个角度再看。
“有规律。”
方默也看出来了。
深色砖和浅色砖不是随机分布的。
深色的集中在中央偏南的位置，浅色的分布在外围。中间过渡区域深浅交替，形成了一种
“棋盘。”上官亦心说出来了。
不是标准的方格棋盘。砖的大小不等，形状也不全是正方形，有长方、有梯形、还有几块不规则多边形。但深浅交替的分布模式确实和棋盘的黑白格类似。
方默绕着地面走了一整圈，数砖。
深色砖三十四块。浅色砖二十九块。总共六十三块。
他在脑子里把这个数字记下来。
六十三。
莉莉娅已经把北辰之星的探头怼到了地面上。低功率穿墙扫描模式，吃电不多。
屏幕上渲染出砖体截面。
“青石材质，每块厚度大约二十厘米。底下是……”
她滑动屏幕，放大截面图。
“空的。”
方默走过去看。
砖层下方大约十五厘米的位置，有一层空腔。空腔的高度不均匀深色砖下方的空腔浅，浅色砖下方的空腔深。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砖面有高有低。
不是铺得不平。是底下的支撑结构高度不同。
“空腔里有东西吗？”方默问。
莉莉娅调高扫描精度。
电量又掉了一格。方默看见了，没拦她。这个信息值得花电。
屏幕刷新。
空腔底部不是实心岩层。是另一层铺设平整的铜板。铜板上有凹槽。凹槽里嵌着细条状的物体，排列密集。
“铜板上刻了东西。”莉莉娅盯着屏幕。“凹槽的纹路很复杂，像文字，也像图案。扫描精度不够，看不清具体内容。”
方默又绕地面走了一圈。
这次他不看颜色了，看高低。
他用鞋底依次踩过每一块砖，感受高度变化。
从门口踩到中央，再从中央踩到对面墙根。
高低交替。凸、凹、凸、凹。
不对。
他重新走了一遍，这次放慢速度，每踩一块砖都停三秒。
不是简单的交替。
从门口到中央，砖面逐渐降低。从中央到对面墙根，砖面又逐渐升高。
整个地面是一个极浅的碗形。中央最低，四周最高。
碗底的位置墓室正中央是一块特殊的砖。
方默走到那块砖上面，蹲下来。
这块砖是所有砖中面积最大的一块。正方形，约两尺见方。颜色最深，近乎纯黑。表面打磨得比其他砖都光滑，反光度很高，帽灯照上去能看到模糊的人影倒映。
方默用指甲沿着砖的边缘划了一圈。
缝隙比其他砖之间的缝隙宽。大约两毫米。
够插进去一片刀刃。
他抬头看穹顶的发光石。发光石正好在这块砖的正上方。
垂直对应。
方默从腰间抽出匕首，刀尖插进黑色砖块的边缘缝隙，轻轻往上撬。
砖块晃了一下。
有松动。
他加大力度。
砖块被撬起一角，约两厘米高。底下的空腔露出一线缝隙，方默把帽灯凑过去往里照。
空腔里铺着铜板。
铜板上确实刻着东西。
方默看清了最靠近缝隙的那几个刻痕不是文字。
是棋子。
一个圆形的棋子图案，刻在铜板表面，线条精细，内部填着朱砂。
朱砂的颜色还很鲜。
方默把砖块放回原位，站起来。
他走到墓室北面墙根，沿着墙壁用手掌一段一段地摸过去。
光秃秃的条石。没有凹槽，没有暗格，没有铭文。
七面墙全部摸完。什么都没有。
所有信息都在地下。
在这六十三块砖底下的铜板上。
方默走回中央的黑色砖块旁，重新蹲下来。
他把匕首插进缝隙，这次不是试探性地撬，而是稳稳地发力，把整块砖慢慢抬起来。
砖块沉。二十厘米厚的实心青石，少说三四十斤。
方默双手托住砖块底部，搬到一旁放好。
黑砖下方的铜板完整暴露出来。
帽灯照上去。
铜板约两尺见方，和上面的砖块尺寸完全匹配。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符号和图形。
正中央刻着那枚棋子圆形，内部有一个小字。
方默凑近辨认。
“将。”
他伸手在铜板边缘摸了摸。
铜板的四条边上各刻着一个字。
北边：“攻”。
南边：“守”。
东边：“困”。
西边：“解”。
攻、守、困、解。四个字围着中央的“将”。
方默抬起头，扫视整个地面。
六十三块砖。六十三块铜板。
每一块铜板下面都刻着内容。
他需要全部翻开。
方默正要开口分配任务，上官亦心忽然出声。
“等一下。”
她站在墓室东侧，距离方默大约四步远。
她的脚踩在一块浅灰色的砖上，身体僵住了。
“这块砖……”
她缓缓把重心移开，抬起脚。
砖面上出现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不是鞋底的汗，是砖本身在渗水。水汽从砖的四条缝隙里同时冒出来，速度很慢，但持续不断。
方默走过去，蹲下来看。
水汽带着一股气味。
淡的，几乎闻不到。
莉莉娅嗅了嗅鼻子。
“酸。很淡的酸味。和溶洞里晶簇区域的气味一样。”
方默用指尖蘸了一点水汽，放到帽灯下看。
指尖上的水渍是透明的，但在光线下有一层极淡的青色荧光。
他转头看上官亦心刚才踩过的那块砖。
砖面上的水汽正在消退，青色荧光也在减弱。
十秒后，砖面干了。恢复原状。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方默低头看自己指尖上残留的那点水渍。
青色荧光已经消失，水渍干涸，留下一个针尖大小的银白色结晶颗粒，粘在指纹的纹路里。
他把手伸到莉莉娅面前。
莉莉娅用北辰之星扫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结果。
“光尘。微量。活性休眠态。”
方默把手收回来，在裤腿上擦干净。
他看着满地高低不平的青石砖，沉默了几秒。
踩错砖会渗出含光尘的液体。踩对砖什么都不会发生。
六十三块砖。
攻、守、困、解、将。
棋局。
方默从背包里掏出日记，快速翻到解语妃记录宫廷日常的段落，逐页扫过去。
翻到倒数第七页时，他停住了。
页面角落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比正文更潦草，像随手补上去的。
“帝善弈，每与妾对局。帝曰：天下事，皆在棋中。妾不善此道，唯记帝之开局先落中宫，次取四角。”
先落中宫，次取四角。
方默合上日记，抬头看穹顶的发光石。
发光石在正中央。中宫。
他低下头，看墓室地面四个角落。
四个角上各有一块砖，颜色不深不浅，面积不大不小。
四块砖的表面都有一道细细的刻痕。
方默弯腰凑近东北角的那块砖，把帽灯调到最亮。
刻痕的形状是一朵花。
五瓣。半透明。
和壁画里解语妃手中拈着的那朵花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