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比来时快。
路线是现成的，墙根的三角箭头一个接一个，从“东12”一路倒数回“东1”，没有岔路，没有歧途。
三个人回到活砖墓室，穿过拱形石门，沿坡道重新走进冰室。
温度骤降。
方默在冰柱旁停了一下，把手套重新戴紧，然后走向那扇铜边朽木门。
门缝处堆着的碎冰锥还在。没有被动过。
他把碎冰拨开，双手按在门板上，缓缓往里推。
木板摩擦铜框的低沉声响在冰室里回荡了两秒。
寒气涌出来。
帽灯照进去。
七跪一卧。
全部维持原状。冰霜覆盖的厚度甚至比上次看的时候又多了一点他们开门放进去的温差在门关上之后重新结了一层薄冰。
方默侧身挤进去。
这次他不是走马观花。
他从前排最右边那具宫女开始，一个一个看。
蹲下去，帽灯压低，光贴着冰面走。
前排右：深蓝粗绢，领口无绣，腰带是灰白色的布条，打的是最普通的平结。铜簪，缠枝莲纹。
前排中：深蓝粗绢，但袖口的颜色比左右两个要浅半分，不是褪色，是面料本身就浅一点，像同一批染料里浓度稍低的那匹。腰带材质一样，但结法不同这个打的是活结。铜簪样式相同。
前排左：深蓝粗绢，袖口颜色最深。腰带不是布条，是一根细皮绳，上面穿了一颗绿松石珠子。
方默在日记本上画了三个圈，分别标注了差异。
后排四人的差异更明显。
左起第一个的腰带是双层的，里层藏了一截短铜链。第二个的发髻里多了一根木簪，和铜簪并排插着。第三个的右手食指上有一枚铜戒，指节细，戒面朝内，从正面几乎看不到。第四个
方默看了两遍。
第四个的衣服不对。
其他六个都是标准的深蓝粗绢宫女服，只有第四个的衣领内侧翻出了一小截暗红色的里衬。
方默没有动那具冻尸。他只是把帽灯角度调了调，让光从侧面打过去。暗红里衬的边缘有走线，针脚比外面的粗绢细了一倍不止。
外层套了一件宫女服，里面穿的不是宫女的衣服。
他在日记本上记了下来。
然后走向最内侧。
领首者。
侧卧蜷缩，双手交叠在腹部，暗红金线衣。
方默这次不看她的脸。
他看地面。
领首者躺着的位置，石板和墙壁之间有大约半尺的缝隙。上次来的时候冰层覆盖得严实，看不清缝隙里的情况。但现在可能是两次开门带进来的温差影响缝隙靠墙那一侧的冰层薄了一点。
方默把帽灯怼到缝隙口。
冰层底下，石板表面，有一道刻痕。
不长，大约一寸。
形状规则。
是一个箭头。
方默从口袋里摸出铅笔，把箭头的方向在日记本上标了出来。
箭头指向领首者身下的石板。
他蹲在那里看了几秒。
没有动。
没有撬，没有凿，没有翻动任何一具冻尸。
他站起来，退到门口。
莉莉娅在门外递进来北辰之星。方默接过去，把扫描模式打开，对着冰窖内部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做了一遍全方位记录。温度、湿度、冰层厚度，每具冻尸的相对位置坐标，全部写入设备。
莉莉娅在门框外侧贴上了一张防水标签，编号“Ic-07”。
方默最后看了一眼那七跪一卧的格局。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上次看的时候他的注意力在尸体的手和姿态上，没有延伸到空间关系。这次站在门口的角度不一样，帽灯从高处往下照，七个跪着的宫女和那个卧着的领首者之间的连线一览无余。
七个人面朝的方向是统一的朝内。
但不是正对着领首者。
方默眯起眼，重新确认了一遍。
前排三人和后排四人的膝盖方向一致，身体中轴线也一致。但这条中轴线延伸出去，指向的不是领首者躺着的位置。
偏了。
偏了大约十五度。
这十五度的偏差，让七个人共同“看”着的那个点，落在领首者身后的墙壁上。
方默把帽灯光柱移到那面墙。
冰霜很厚。看不出底下有什么。
但冰霜的厚度分布不均匀。中央偏左的位置，冰层比周围薄了将近一半，而且表面更平滑不是自然结冰的粗糙纹理，是被什么东西的表面热量反复融化又重新冻结后形成的光面。
方默走过去，把手套摘掉，掌心贴在那块薄冰上。
凉。但不是均匀的凉。掌心正下方的位置，温度比周围低了那么一丁点冰层更薄的地方，底下的石壁温度反而更低。
不对。
石壁温度更低，说明那里的散热更快。散热更快意味着壁面背后的空间更大，有足够的体积把热量带走。
方默收回手，在那块薄冰的位置用铅笔画了一个叉。
他退出冰窖，合上木门，把碎冰重新堆回门缝处。
形状和第一次打开前一模一样。
上官亦心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你说的三天倒计时，还有大约一整天。”
方默点头。
三个人沿东侧通道回到裂缝下方的竖井缺口。
方默把绳索解开，一端系在腰间，另一端绕过缺口边缘最粗的那根干树根打了个死结。他试了试树根的牢固程度纹丝不动。
岩壁上的凸起石块间距不大，当手脚的支撑点绰绰有余。方默先上，手套塞回口袋，裸手抓石。
五六丈的高度，他用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洞口的光越来越亮，风也越来越大。
最后两丈的岩壁上长着枯死的藤蔓，根茎扎在石缝里，扯了扯没断，方默借力蹬了两下翻上了洞口。
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他眯起眼，用手挡了几秒钟才适应。
洞口外面是一片缓坡。坡上长着稀疏的矮树和灌木，落叶铺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远处是山脊线。
白麻山脉的山脊线。
方默认出了那个轮廓。他们进山之前在向导指引下翻过的碎石坡，就在东北方向的山棱上。
他把绳索垂下去。
上官亦心先上来。她抓着绳子，脚蹬岩壁，中间在一处凸起上歇了一下，然后一口气翻了上来。
方默接住她的胳膊，把人拽上了实地。
上官亦心站稳之后回过身，和方默一起拉绳。
莉莉娅最后上来。她的体力比前两个差不少，中间停了两次，但没有喊累，也没有让人多等。银色结晶在日光下微微反光，像手臂上嵌了一条细窄的锡纸。
三个人站在洞口外面的缓坡上。
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一片一片地落在防护服上。莉莉娅抬起头，微微眯着眼，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味的空气。
方默站在洞口边缘，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竖井下方的黑暗。
他在地面上铺开地图。
铅笔在冰窖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冻尸七具，领首者位内。薄冰叉记处疑有暗门。待返。
上官亦心在他旁边坐下来，拧开水壶灌了一口。水壶里剩得不多了，她只喝了一小口就拧回去。
“三天倒计时还有一天多，你打算先去哪儿？”
方默收起地图，折好塞进胸口内袋。
“先回部落补充物资，然后把冰窖的事记清楚。”
他顿了顿。
“下去的时候，那排宫女跪的方向，正对着一扇被封死的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