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没有在洞口多待。
他把绳索在干树根上又加固了一圈,确认三个死结全部咬紧,才把地图重新展开铺在膝盖上。
铅笔尖点在冰窖的位置。
“从这里下去,走东侧通道回竖井,再降到冰室,单程大概四十分钟。”
上官亦心蹲在旁边,手指沿着铅笔画过的路线比划了一遍。
“加上在冰窖里面的时间,来回至少两个半小时。”
“三个小时打满。”方默把地图折起来,“补给够不够?”
莉莉娅靠在一棵矮树上,左手袖子撸到肘弯,银色结晶在日光下泛着冷调的细碎反光。她没看手臂,低头翻了翻腰包里的存货。
“压缩饼干还有四块,水壶半满,急救包没动过。灯的电量七成。”
“够了。”
方默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碎叶。
“休息二十分钟,把水喝足,吃一块饼干。下去之后不确定什么时候能再出来。”
上官亦心把水壶递给莉莉娅,自己啃了半块饼干,剩下半块塞回袋子。
二十分钟后,三个人重新回到洞口。
方默第一个下去。
裸手抓石,脚蹬凸起,五六丈的高度,下降比上升快了将近一半。绳索在手掌间滑过,掌心磨得发烫,他没在意,落地后扯了两下绳子给上面的人信号。
上官亦心第二个。
莉莉娅最后。
竖井底部的空气比外面冷了十几度,呼吸一下子变得沉重。
三个人打开帽灯,沿东侧通道往回走。
墙根的三角箭头在灯光下一个接一个浮现,编号从“东1”开始递增。通道里安静得只剩脚步声和防护服摩擦的沙沙响。
走到“东9”的位置,方默停了一下。
他蹲下去看了看地面。
上次经过时他在这里踩碎了一块薄冰,碎片还在,没有被踢散,也没有新的脚印叠上去。
没人来过。
他站起来继续走。
穿过活砖墓室,过拱形石门,沿坡道下行。
温度再降。
冰室的穹顶在帽灯下反射出暗淡的光,粗大冰柱上的凹槽结了一层新霜。
方默直接走向那扇铜边朽木门。
门缝处堆着的碎冰锥原封不动。
他一块块拨开,双手按在门板上推。木板摩擦铜框,声音在冰室里拖了两秒的尾。
寒气扑面。
帽灯照进去。
七跪一卧,全部维持原状。冰霜又厚了一层。
方默侧身进去,这次没有先看冻尸。
他径直走到最内侧,蹲在领首者前方的地面上。
上次做的铅笔叉记还在,被一层薄冰覆盖住了,但位置没偏。
方默从腰间抽出匕首,刀尖贴着地面,一点一点剥冰层。
动作很慢。
匕首尖端每次只铲下指甲盖大小的冰片,碎冰落在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莉莉娅在门口给他补光,把北辰之星的聚光模式调到最亮,一束白光打在他手边的石板上。
上官亦心守在门外,背靠冰柱,面朝坡道方向。
五分钟后,方默铲掉了最后一层薄冰。
石板表面露出来了。
他把帽灯压到最低角度,光几乎是贴着地面走的。
一条极细的接缝。
宽度不到一根头发丝,走向笔直,从领首者冻尸的肩膀下方延伸出去,拐了一个直角,再延伸,再拐。
一个长方形。
嵌合度极高,石板与石板之间的接缝和周围地面的天然裂纹混在一起,不把冰层清干净、不把灯压到这个角度,根本看不出来。
方默用匕首尖沿着接缝划了一圈,确认四条边全部贯通。
“过来。”
莉莉娅侧身挤进冰窖,蹲到他旁边。
“暗门。”方默指了指地面,“和地面齐平,四边都是活缝。”
莉莉娅把北辰之星对准接缝扫了一遍。
“厚度大约三寸,下方有空腔,深度……两丈左右。”
方默站起来,走到门口叫上官亦心。
三个人挤在冰窖里,空间顿时局促起来。七具跪姿冻尸在帽灯下投出长短不一的影子,领首者的侧卧轮廓就在脚边。
上官亦心把撬棍从背包里抽出来,棍尖插进接缝最宽的那个角。
“我这边。”
方默在对角插入匕首。
莉莉娅扶住石板边缘,准备在翘起的瞬间垫入一截短木棍防止回落。
“一起。”
三个人同时发力。
撬棍和匕首从两个方向往上顶,石板纹丝不动。
方默加了一把劲,匕首刀柄硌进掌心,手背青筋鼓起来。
“咔。”
极轻的一声。
石板松了。
不是整块翘起,是其中一条长边先脱开了,另一条还咬着。
上官亦心换了个角度,撬棍尖端探到脱开的那条边底下,往上一撬。
石板翻了起来。
莉莉娅迅速把短木棍塞进去卡住。
冷气从缝隙里涌上来,比冰窖本身的温度还低。
方默把石板彻底翻开,靠在旁边的墙壁上。
下面是一条窄梯。
灰砖砌的,每级台阶宽度刚好容一个人的脚掌,向下延伸,大约两丈深,底部有一小片黑暗。
台阶表面干燥,没有冰,没有霜,甚至没有积灰。
方默把帽灯往下照了照。
梯壁平整,灰砖之间的勾缝整齐,做工比上面那些粗犷的石室精细得多。
“我先下。”
他收起匕首,转身踩上第一级台阶。
台阶很窄,他的肩膀几乎擦着两侧砖壁。每下一级,头顶的光就暗一分,脚下的黑就浓一层。
十四级。
脚踩到了平地。
夯土地面,踩上去硬邦邦的,没有回弹。
方默转了一圈,帽灯扫过四周。
两丈见方的地窖。
天花板低矮,伸手就能碰到,是同样的灰砖。墙角堆着几只藤编箱笼,摞了两层,箱面落满灰尘。
没有虫蛀,没有霉斑,藤条的编织纹路还清晰可辨。
“下来吧。”
上官亦心和莉莉娅先后下了梯子。
三个人站在地窖里,呼吸声被四面砖墙压得又闷又短。
方默走到最近的一只箱笼前,用手背擦掉箱盖上的灰。
藤条下面露出一个铜扣,样式简单,没有锁。
他拨开铜扣,掀开箱盖。
丝织衣物。
叠得整整齐齐,一层压一层,最上面是一件浅青色的薄衫,领口绣着极细的卷草纹。布料已经泛黄,但没有破损,手指捏上去还能感受到经纬的密度。
下面是几双绣鞋,鞋面的丝线褪了色,鞋底的针脚却还扎实。
方默没有翻动太多,把箱盖合上,转向第二只。
铜镜。梳篦。脂粉盒。还有一只小巧的银耳勺,勺柄上缠着一圈细红绳。
全是女人的日常用具。
上官亦心拿起那枚脂粉盒,指甲扣开盒盖,凑近闻了一下。
“阿嚏”
喷嚏声在地窖里炸开,回音嗡嗡的。
她揉了揉鼻子,眼角挤出一点泪花。
“三百年的陈香,劲儿还挺大。”
莉莉娅伸手接过去,北辰之星对着盒子里残留的粉块扫了一遍。
“植物油脂加矿物粉,主要成分是滑石和云母。保存状态比预想的好,密封做得不错。”
方默没搭话,已经蹲到了第三只箱笼前面。
这只箱笼比前两个大一号,摞在最下层,上面压着的那只已经被他搬开了。他两手卡住箱体两侧,往外抽。
箱笼比预想的沉。
藤条表面干燥得发滑,他右手的指腹没有完全扣紧,抽到一半的时候,箱体忽然往左一歪。
方默赶紧收手去接。
晚了半拍。
箱笼脱手,砸在夯土地面上,闷响一声。
木质底板从中间裂开,藤条框架散了架,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滚了一地。
“……手滑了。”
上官亦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蹲下来帮忙捡。
地上散落着几卷竹简、一只铜墨盒、两方砚台,还有几片碎瓷。
方默把竹简和铜墨盒先归拢到一边,然后去捡碎裂的箱体残片。
他拎起一块底板的碎片,翻过来看了看。
愣了一下。
底板的断面不是实心的。
两层薄木板之间夹着一片灰白色的东西,极薄,被上下两层木板严丝合缝地夹在中间。
方默放下碎片,把剩下的底板碎块全部翻过来。
夹层贯穿了整个箱底,灰白色的薄片从碎裂的木板边缘露出一角。
他用匕首尖小心地把上层木板撬开,一点点剥离。
一本小册子。
巴掌大小,封面是浅灰色的薄皮,触感细腻滑润,边缘有用细线缝合过的针眼。
方默把它从夹层里完整地取了出来。
上官亦心凑过来,低头看了看封皮。
“这材质……不像普通纸张。”
她伸手摸了一下封面。
“也不像羊皮。更软,更薄,倒像是什么动物的肠衣处理过的。”
莉莉娅用北辰之星扫了一遍。
“动物蛋白基底,经过鞣制和压平处理。具体物种判断不了,但年代和上面那些衣物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