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把照骨镜从防水袋里重新掏了出来。
他退回到大铜镜正前方，站定，把照骨镜平举在胸口高度，缓缓往前递。
一尺。
灰白光晕从镜面边缘开始收拢，速度比刚才快了一截。
八寸。
光晕在镜面中央汇成一团拳头大的亮斑，亮斑内部的轮廓开始成形弯腰，手臂前伸，指尖朝下。
方默稳住呼吸，把照骨镜又往前送了半寸。
人形轮廓陡然清晰了一层。
头部、肩线、弓起的脊背，甚至能分辨出腰间束着的宽带。
整个姿态是在弯腰从地面拾取什么东西，手掌快要触到地面，五指微张。
持续了四秒。
比上一次多了一秒。
然后散了。
灰白光晕退回到镜面边缘，恢复成均匀浮动的状态。
方默收回照骨镜，没急着说话。
他在脑子里把刚才的画面过了一遍，和第一次看到的做比对。
“弯腰拾物。两次都是同一个动作，但第二次轮廓更实。”
他把照骨镜翻了个面，镜背朝上。
“亦心，你来试。”
上官亦心接过照骨镜，掂了掂重量。
她侧身绕到大铜镜左侧，把照骨镜平举到和方默刚才差不多的高度，慢慢靠近。
灰白光晕再次从边缘向中央聚拢。
但这次成形的轮廓和之前不同人形的身体朝左偏了大约十五度，弯腰的角度更深，手臂几乎垂直指向地面。
上官亦心挪了一步，换到大铜镜右侧。
光晕里的人形跟着变了姿态。
身体朝右偏，弯腰幅度变浅，手臂前伸的方向也随之改变。
但核心动作没变还是弯腰、拾取、起身。
“角度不一样，动作是同一套。”上官亦心把照骨镜从大铜镜前移开，光晕散去。
她又换了个位置，站到正下方仰角靠近。
光晕凝出的人形这次几乎是正面朝向她的，弯腰的姿态从侧面变成了俯瞰视角能看到头顶和双肩。
三秒后散去。
“不管从哪个方向看，它都在捡东西。”上官亦心把照骨镜递回给方默。
莉莉娅已经架好了北辰之星的记录模块，镜头对准大铜镜镜面。
“再来一次，我需要完整的录像数据。”
方默接过照骨镜，重新站回正前方。
第三次靠近。
灰白光晕凝聚成形的速度明显比前两次更快，轮廓也更清晰。
这回不光能看到人形的体态，连衣袍下摆的摆动都隐约可辨。
方默稳住手，没有再往前推。
五秒。
人形弯腰、拾取、开始起身
第六秒。
起身的动作停在半途，光晕从边缘开始崩散，人形的轮廓从脚部往上碎裂，最后剩下一团模糊的亮斑，退回镜面边缘。
方默收回照骨镜。
莉莉娅关掉录像，调出回放画面，用北辰之星自带的图像处理功能逐帧分析灰白光晕的结构。
石室里安静了大约两分钟。
“不是光的折射，也不是磷光残留。”莉莉娅把分析结果调到屏幕上。“光晕内部有层状结构，每一层的亮度和密度都不同，叠在一起形成的立体影像。”
她用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放大了其中一帧。
“最接近的说法这是某种能量残留被固定在铜镜材质内部，受到外部同源信号激发后投射出来的旧影像。”
“旧影像。”方默重复了这三个字。
他把照骨镜翻过来，镜面朝下扣在掌心里。
解语妃的花草神通。
王氏手录里提到的合欢药。
铜鼎浮雕上那些跪拜花朵的人群，以及培育万佛花所用的金粉源自深山地脉菌丝与矿液的混合物。
方默没有把这些想法说出口。
他只是把照骨镜收回防水袋，走到大铜镜侧面，探头往镜子背面看。
镜背嵌在墙壁里，但嵌入的方式和正面看到的不太一样镜框和石壁之间有大约两指宽的缝隙，方默把帽灯角度调低，光线贴着缝隙照进去。
镜背不是光板。
有浮雕。
方默把身体侧过去，尽可能把头凑近缝隙。
帽灯的光照在镜背的铜面上，反射出一片暗绿色的纹路。
一个人。
手里举着一面小镜。
站在一口井的边缘。
镜面朝下，对准井口。
井里升起一团雾状的东西，贴着镜面向上翻卷。
方默把这个画面从左到右扫了一遍。
浮雕是连续的小镜持有者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一个双手合十，一个捧着一只碗。
井口周围刻着一圈花纹，花瓣的形态和此前在青铜门上见到的藤蔓花草纹一致。
方默直起身，从背包里翻出终端，调出之前在井室拍摄的壁画照片。
壁画中的井口圆形，边缘有一圈凸起的石沿，沿面上刻着交叉的线条。
浮雕中的井口圆形，边缘凸起，沿面刻纹。
细节不完全相同，但基本形态几乎一致。
方默把终端举到镜背旁边，两张图并排比对。
“井是同一口。”他收起终端，从地图袋里抽出薄绢地图摊在地上。
手指在地图上找到井室的位置，然后划到当前石室的位置。
两个点之间的直线距离并不远按照地图比例，大约三百步到四百步之间。
中间隔着的是至少两层岩层和一段他们走过的窄缝通道。
方默用炭笔在地图上把两个点连成一条线。
“这面镜子和那口井可能是一套装置。”
他把炭笔收起来，站起身。
“先不动这面镜子。太大，嵌得太死，硬拆可能毁掉里面存的东西。”
莉莉娅把镜背浮雕的照片补拍了三个角度，存入终端。
方默从背包侧袋抽出一块折叠好的防水布，抖开，盖在大铜镜的镜面上，用两条备用绑带从镜框顶部和底部固定住。
布面贴合镜面后，灰白光晕的微弱亮光透不过来了。
方默在木板内侧用炭笔标记旁边又加了一行小字：“大镜·勿碰·后有浮雕。”
他最后扫了一眼石室。
正对面是被防水布盖住的大铜镜。
来路是那条窄缝。
石室另一侧东南方向有一道半开的木门。
门扇已经朽透了，边缘全是虫蛀的粉末和发黑的木纤维。
方默走过去，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门板。
门板从中间断裂，上半截直接掉在地上，碎成几块。
下半截歪在门框里，堪堪挂着。
方默把剩下的半截也卸下来靠到墙边。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坡道。
坡度不陡，目测十五度左右，宽度够两个人并排走。
地面铺着和石室一样的打磨石砖，但砖面上积了一层厚灰，中间没有任何脚印。
方默蹲下去，帽灯照着坡道往里看了一段。
能看到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再往后就被坡道的弧度挡住了。
空气从坡道深处缓缓往上流。干燥，带一点石粉的涩味。
“走。”
方默起身，迈入坡道。
上官亦心跟在他右后方，脚步放得很轻。
莉莉娅殿后，背包带刚调紧过，走起来没有晃荡的声响。
三个人的帽灯在坡道里拉出三道交叠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
坡道走了大约五十步。
上官亦心忽然抬起右手，掌心朝后，五指并拢停。
方默立刻顿住脚。
莉莉娅也停了。
上官亦心偏过头，右耳朝着坡道深处的方向。
五秒。
十秒。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方默把帽灯调到最暗一档。
坡道里的光线骤然昏沉下去。
然后他听到了。
极远处。
极微弱。
断断续续的人声。
不是回音。
不是风声在岩壁上的摩擦。
有音节。
有停顿。
有节奏。
两个人在说话。
方默和上官亦心对视了一瞬。
他压低重心，放轻脚步，继续往坡道深处走。
上官亦心无声地跟上。
莉莉娅在最后面用手捂住了背包侧面的金属扣环，防止碰撞出声。
三个人的呼吸都放到了最浅。
坡道继续向下延伸，前方的人声片段随着距离缩短，一点一点变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