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道拐了一个弯。
拐弯之后坡度变缓，几乎接近平地。
方默贴着左侧墙壁走，帽灯压到最低亮度，只够照清脚下两步远的石砖。
人声更近了。
能听出是两个音调一个偏低沉，一个偏尖细。
内容依然模糊，字句之间夹着嗡嗡的共振杂音，分不清在说什么。
方默停下来，侧耳听了十几秒。
低沉的那个声音说了一句，停了。
尖细的那个接上，说了两三个字，停了。
沉默约莫七八秒。
低沉的声音再开口，说的内容和刚才一模一样音调、长短、断句的位置，完全重复。
方默皱了下眉。
他往后看了上官亦心一眼，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圆圈循环。
上官亦心点了下头。她也听出来了。
方默继续往前走。
坡道在二十步之后到了底。
底部是一间窄长的暗室。
长约五丈，宽不到一丈半，顶部很矮，方默进去得微微低头。
地面铺着厚厚一层灰土，至少两寸深，踩上去脚会陷进去半个鞋底。
暗室尽头的墙壁上嵌着一样东西。
铜质。
喇叭形。
开口朝向暗室内部，口径约一尺，边缘铸着一圈细密的锯齿纹。
人声就是从这个喇叭口里传出来的。
方默走到喇叭前面，蹲下来，帽灯调亮两档，照着喇叭口内部看。
喇叭口往里收窄，连接着一根小指粗细的铜管。
铜管贴着墙壁向上延伸，穿过顶部岩层消失不见。
喇叭口内侧，靠近铜管接口的位置，有一片极薄的铜膜。
铜膜正在震动幅度很小，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方默把指尖凑近的时候能感受到气流的微弱脉动。
低沉的声音从铜膜后面传出来：“东南门启，需帝令。”
停。
七秒后。
尖细的声音：“东南门启，需帝令。”
两个声音说的是同一句话，但音色完全不同。
然后沉默。
方默在喇叭口前等了大约半分钟。
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东南门启，需帝令。”
一模一样。断句位置、语速、音量，和上一轮没有任何差别。
方默站起来。
“不是活人。”
他往后退了两步，给莉莉娅让出位置。
莉莉娅把北辰之星的探测模块贴在铜管表面，沿着管壁向上扫描。
屏幕上显示出铜管的走向穿过顶部岩层后拐了一个九十度的弯，向西北方向延伸了大约四丈，接入一间封闭的小型腔室。
“腔室里有流动介质。”莉莉娅盯着屏幕上的数据。“不确定是水还是气，但有周期性的压力波动，频率和声音的重复间隔吻合。”
她把探测模块收回来，看着方默。
“地下水流或者压缩气体驱动的自动发声装置。铜膜起传导和扩音的作用，铜管负责传声。设计者把要说的话刻在腔室内部的振动结构上，只要有水流或气流经过，就会反复发出同样的声音。”
“刻上去的话。”方默把这三个字在舌头上滚了一遍。
他重新走到喇叭口前，这次把耳朵凑得很近，听了三轮完整的循环。
低沉声：“东南门启，需帝令。”
尖细声：“东南门启，需帝令。”
六轮。
每一轮的内容没有变化，始终是这两句。
方默退回来。
“跟周奉吾石室铜箔上写的差不多需要帝令才能开门。”
他从背包里把手头能翻的东西全掏了出来。
五色兽纹玉佩龙、虎、鹰、蛇、鹿，分别对应五位皇子。
阴阳窟里撬下来的“帝卫”铜徽章。
暖阁里搜出的“牧赠语”红豆金戒。
刻着“项”字的残破靴子碎片和铁牌。
照骨镜。
方默一件一件看过去，又一件一件放回背包。
没有一样东西上面写着“帝令”两个字。
“帝令。”上官亦心蹲在暗室一角，手指在灰土上画了两笔。“皇帝的命令？一道圣旨？还是一件特定的信物？”
“或者是一个特定的动作。”方默把玉佩收好。“别天古国的门禁机关有用声音的、有用星象的、有用棋局七律的。帝令不一定是一件实物。”
他把这个念头暂时搁下，没有在喇叭口上继续耗时间。
暗室不大，角落里的东西一眼就能扫完。
上官亦心已经在翻了。
暗室西北角倒着一只木架，木料朽了大半，但架面的形制还看得出来平板桌面，四条腿，工匠用的那种矮案。
案面上散落着几截炭笔。
有的断成了两截，有的只剩下指甲盖长的一小段。
地上有纸。
三四张，大小不一，最大的一张和巴掌差不多，最小的只有两指宽。
纸质很差，粗糙发黄，边缘卷曲。
方默蹲下去，用镊子把纸片逐一翻开。
第一张空白。
第二张画着几条交叉的线，没有标注。
第三张一条弯曲的通道草图，弯道旁边标着一个“x”号。
第四张最大。
通道草图，画得比第三张详细。
有两条平行线代表甬道主干，三个分岔口，每个分岔口旁边都有炭笔写的小字。
方默把这张纸拿到帽灯正下方，和薄绢地图并排摆在地上。
两张图上的通道走向有重叠的部分。
草稿纸上画的三个分岔口，其中两个能在薄绢地图上找到对应位置。
第三个分岔口在薄绢地图上是空白区没有标注，也没有线条。
“年代差不多。”莉莉娅扫描了草稿纸上的墨迹。“炭笔成分和手录上用的是同一类矿物炭，纸浆纤维也接近。”
方默把草稿纸的四张全部拍了照，存入终端。
最后那张最大的草稿纸边缘有一处炭笔后加上去的内容。
一个箭头。
箭头指向图面上标注“东南门”的位置。
箭头旁边画了一个小圈。
圈内两个字：“此处有物可借。”
方默的指尖在那个小圈上停了两秒。
他抬头看了一眼暗室尽头反复发声的铜喇叭，又低头看了看草稿纸上的箭头方向。
“东南门，帝令待解。旁边有东西能用。”
他把草稿纸卷好，塞进防水袋最内层的夹格里。
“先把这条路记住。”
方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上官亦心把木架上剩余的炭笔残段也收了两截能写字就行，别浪费。
莉莉娅最后扫了一遍暗室，确认没有遗漏。
三个人沿坡道原路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