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数了数，左边墙壁从他站的位置往前，能看到十七块铜牌。
右边十九块。
排列间距一臂宽，铜钉规格统一，但铜面氧化的程度不同——靠近他这头的几块铜绿最厚，字迹几乎被锈壳吃掉了大半；越往前走，铜面越干净，刻字越清楚。
从旧到新，从远到近。
方默蹲在左侧第三块铜牌前，用冰镐尖端轻轻刮掉表面的锈层。
“皇七子·承安三年薨。”
第四块。
“皇九子·承安五年薨。”
第五块。
“皇三女·承安五年薨。”
他没有刮后面的，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挑了中段一块锈蚀较轻的。
“周奉吾·镇北门。”
方默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个名字在浮雕墙上见过。阴阳窟后面那间石室里，刻着整面浮雕的亲卫统领。
“这些是守陵卫兵和重要殉葬者的名录。”
方默直起腰，帽灯扫过两排铜牌延伸的方向。
“相当于墓道外面的功勋墙。皇子皇女在前，亲卫将领在中段，后面应该还有品级更低的殉葬者。”
上官亦心走到右侧墙壁看了几块。
“年份集中在承安三年到承安七年之间，中间断了两年，后面又出现了一批。”
“改朝换代的节点。”方默说，“承安是袁武始皇的年号。始皇死后，继位者会把前朝殉葬体系做一次清算。前面断掉的两年，要么在打仗，要么在清洗。”
莉莉娅没有凑过来看铜牌，她一直在走道中间，北辰之星的微光扫描模块开着。
“通道结构稳定，前方六十米左右有一个弧形墙体，可能是门框。”
方默把冰镐收回腰间，没再逐一查看剩下的铜牌，但经过的每一块他都扫了一眼，在脑子里粗略记下了排列规律。
三个人沿着铜牌长廊走了大约五分钟。
通道的宽度始终没变，天花板高度也没变，唯一变化的是脚下的石面——从粗糙的天然岩石逐渐过渡到平整的人工铺石，最后变成了大块的灰色条石，接缝严密，能看出打磨的功夫。
长廊尽头。
一道半圆形拱门横在面前。
门面上没有浮雕，没有铭文，甚至连门框两侧的立柱都是素面的。
方默的帽灯打上去，门框边缘反出了一圈暗淡的银色碎光。
他走近两步，把灯凑过去看。
门框的弧形边缘里嵌着一圈细小颗粒，每一粒大概绿豆大小，颜色深褐偏黑，但在光照下会折射出微弱的银白色反光。
方默用指甲盖抠了一下，颗粒嵌得很紧，纹丝不动。
“矿物？”上官亦心问。
莉莉娅把探测仪贴近门框扫了一遍。
“不是矿物。有机成分，含有蛋白质和脂质的混合固化体。”
“虫壳？”方默问。
“接近，但更致密。像是某种分泌物干燥后形成的硬粒。”
方默收回手，退后一步看了看整个拱门的形状。
半圆弧线规整，比例匀称。和之前经过的那些粗犷的石门、铜门相比，这道拱门的风格明显不同。
干净。克制。不炫耀。
方默双手按在门面上，推了一下。
石门沉重，但门轴居然是活的。
门缝从中间裂开，冷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清冽味道。
方默把门推开到能侧身通过的宽度，帽灯先探进去照了一圈。
然后他站住了。
门后的空间很大。
不是“比之前的石室大一点”的那种大。
是穹顶高出头顶五丈、四面墙壁退到帽灯光柱够不着的那种大。
方默关掉帽灯。
黑暗涌上来的那一瞬间，头顶亮了。
穹顶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细小的光点，蓝白色，柔和，不刺眼，像有人在岩石天花板上凿了几千个针眼，把一片星空嵌了进去。
光点分布不均匀，有的地方密集成团，有的地方稀疏散落，明暗交错，层次分明。
方默抬头看了几秒。
上官亦心从他身后走进来，帽灯也关了。
她的脚步在门槛上停了一下，头仰起来。
“这比外面真的星空还密。”
声音很轻，在空旷的穹顶下被拉得又长又薄。
莉莉娅最后进来，北辰之星的扫描模块已经对准了穹顶。
数据在小屏幕上跳动了十几秒。
“不是矿物反光。”莉莉娅的声音压得很低。
“活体。微小的共生菌虫，直径零点三到零点五毫米，个体不发光，但聚成群落之后会产生冷荧光。靠空气中的湿度和有机物维持休眠状态。”
方默收回视线。
“正常情况下呢？”
“正常情况下不会主动离开穹顶。除非受到热量、声波或者化学气味的刺激。”
方默回头看了上官亦心一眼。
上官亦心会意，把嘴闭紧了。
“保持安静，别惊动它们。脚步放轻。”
三个人沿着墓室中轴线往前走。
地面铺的是整块青石板，切割精准，板与板之间的接缝窄到几乎看不见。脚踩上去没有声音，也没有松动。
头顶的星光在移动中产生了轻微的视差。
走快一点，星群好像在往后退；走慢一点，又像在跟着人一起飘。
方默控制着呼吸的节奏，每一步落脚都用前掌先着地，把声响压到最小。
上官亦心走在他左后方半步远的位置，步伐跟得很紧。
走了大概七八十步，她忽然仰头打了个哈欠。
嘴巴张得不大，但那个吸气的声音在空旷的穹顶下被放大了一倍。
穹顶上最近的一小片星光微微闪烁了一下，像被风吹过的烛火。
上官亦心立刻捂住嘴。
莉莉娅从后面低声说了一句。
“你这哈欠差点把星群吼醒。”
上官亦心瞪了她一眼，没敢出声，只用嘴型比了两个字。
方默没回头，但肩膀微微抖了一下，脚步没乱。
三个人继续往前。
穹顶的星光逐渐变得稀疏，墓室的对面墙壁渐渐从黑暗中显出了轮廓。
一道石门，比他们进来的那道拱门小两圈。
门前的地面上有一圈颜色偏深的印记，范围大约两尺见方。
方默蹲下去看。
印记不是油渍，也不是水迹。
是石板表面长期被某种重物覆盖后，颜色比周围浅了一层——但印记的形状不是方的，不是圆的，是不规则的弧形，边缘还有两道平行的细线。
久坐。
有人曾经在这里坐了很长时间，屁股下面垫的东西留下了底面的痕迹，旁边两道细线是双腿并拢伸直时脚跟磨出来的。
方默的手指在印记边缘划了一下。
石板冰凉，印记的深度肉眼看不出来，但指腹摸得到——比周围的石面光滑那么一丁点。
“不止坐了一次。”方默站起来。
他没有多说，走向石门。
石门是虚掩的，推开需要的力气不大。
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摩擦响动，不尖锐，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楚。
方默在门槛前停了一步。
前面是一条墓道。
比来时的铜牌长廊宽，能容两人并排走还有余量。
但墙壁的颜色变了。
来时经过的所有通道、石室、甬道，墙壁不是灰褐色的天然岩石就是深色的人工条石。
这条墓道的墙壁是灰白色的。
帽灯打上去，灰白的墙面上可以看到密集的刮凿痕迹。不是装饰纹路，是工具留下的施工痕。
有人在原来的墙面上重新凿过一层，把旧的表面刮掉了，露出下面颜色更浅的石料。
方默抬手摸了一下墙面。
粗糙，颗粒感明显，和外面那些打磨得光滑的石壁完全是两套手艺。
“后期改过的。”方默收回手，往前走了两步，帽灯扫过墓道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