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墙壁一直延伸到光柱照不到的地方。
方默正要踏上前面最后一级台阶。
肩膀上忽然多了一点重量。
不是落石，不是灰尘，是一粒米粒大小的蓝白色光点。
从穹顶飘下来的。
方默的脚步钉在原地。
那粒星光停在他右肩的防护服布面上，没有弹开，没有滑落。
它在那里亮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光芒从中心向边缘退去，慢慢暗下来，最后彻底消散。
方默低头看了一眼右肩。
星光消失的位置留下了一小块痕迹，布面颜色比周围深一点，摸上去微凉，带着潮气。
方默没动。
他盯着肩头那块湿痕看了三秒。
然后抬头。
穹顶上距离他最近的那一小片星光群落里，有五六粒光点正在摇晃。
不是之前被哈欠惊扰时那种一闪而过的微颤，是整个光点脱离了原来的位置，开始缓慢地往下坠。
莉莉娅的北辰之星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嘟响。
“穹顶表面温度上升了零点四度，局部区域的菌虫正在激活。”
方默退了半步。
那五六粒光点从穹顶脱落后，下坠的速度很慢，不是自由落体，更像蒲公英种子被从枝头吹下来——无声地旋转，无声地飘。
蓝白色的冷荧光在半空中拉出极细的弧线。
方默往后退的时候，另一片星光也开始松动了。
这次不是五六粒。
是一整片。
几十粒光点从穹顶三丈高的位置纷纷脱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它们从岩面上轻轻拂了下来。
飘落的光点越来越多，弥散在三人头顶和四周的空气里。
旋转。下坠。
不发声。
上官亦心抬起右手，手心朝上，一粒飘落的光点正好落在她的指尖。
“有点麻。”
她的手指合拢了一下又松开，那粒光点没有碎，还趴在她指腹上。
方默正要开口，上官亦心的表情忽然松了。
不是那种意识清醒的放松，是整张脸上的防备全部卸掉的那种——眉头展平，嘴角微微翘起来，连一直绷着的肩线都塌了下去。
“好暖……”
她的声音变得含糊，语速放慢了一拍。
“像太阳晒在后背。”
她往前迈了一步。
方默一把攥住她的左胳膊。
“醒醒。”
上官亦心被拽得身体一歪，踉跄了半步，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凉水。她使劲眨了几下眼睛，瞳孔从涣散重新收缩回来。
“我刚才……”
“你刚才差点梦游。”方默没松手，把她往后拖了两步，拖出了光点密集的区域。
穹顶上飘下来的星虫越来越多。
方默的呼吸带进去几粒极细的浮尘，鼻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甜味——不是果糖的甜，是冬天捂在棉被里那种昏昏沉沉的暖意。
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变软。
不是模糊，是锐利度在降低。
通道墙壁的棱角、地面条石的接缝、莉莉娅背包带上的扣子，所有线条都在变得圆润，柔和，不再扎眼。
身上那股从进入遗迹以来就没卸掉过的沉重感忽然减轻了。
肩膀不酸了。膝盖不胀了。后颈的僵硬也松开了。
方默的右手开始从上官亦心的胳膊上滑落。
他猛地咬了一下舌尖。
牙齿切入肉里，铁锈味涌上来。
痛觉把正在扩散的温暖感硬生生截断了，视野里的柔光退了半步。
方默单手扯开背包侧袋，摸出三片压缩湿巾，拆开一片捂在自己口鼻上，剩下两片塞给上官亦心和莉莉娅。
“捂住，别吸这些浮尘。”
上官亦心接过湿巾，贴在脸上捂紧，呼吸从鼻腔改道到了潮湿的布面上。
方默拉紧自己的口罩，又把湿巾折了一层压在口罩外面。
“这些虫子的脱落物进了呼吸道会放大人的松弛感。越舒服越往里走，越走越不想动，最后就坐在原地不起来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石门前那块久坐的印记。
那个坐在门前不知道坐了多久的人——当时的状态大概就是这样。
上官亦心甩了甩头，左右晃了两下。
“刚才我觉得自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连旁边那棵歪脖子槐树都看见了。”
她深吸了一口被湿巾过滤后的空气，皱了一下眉头。
“真他妈逼真。”
莉莉娅的湿巾捂得最紧，但她的注意力不在空气上。
她左手手臂上那条蝉蜕压制形成的银色结晶线忽然发热了。
不是缓慢的升温，是从小臂内侧直接跳了一个温度台阶。
她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手，左手攥成拳头又松开。
“结晶在发热。”莉莉娅低声说，“反应很明显，像是被这些飘尘刺激了。”
方默扭头看了她一眼。
“痛不痛？”
“不痛。就是热。比平时跳了三四度的样子。”
方默盯着她小臂上那条隐在袖口里的银色线看了两秒。蝉蜕压制的有效时间还在倒数，现在又多了一个外部刺激因素。
他没说什么，把背包带子在胸前收紧了一扣。
“不停留了。压低身体，快走。”
三人弯腰，把上半身的高度压到了穹顶飘落区的下沿以下。
大部分星虫脱落后会在半空悬浮旋转一阵才下坠到地面，密集区在离地两米到三米之间。
弯腰之后，头顶飘过的光点数量明显少了。
方默走在最前面，脚步从慢变快，不再刻意控制落脚声，鞋底敲在条石上发出急促的钝响。
上官亦心跟在他左侧半步内，一只手捂着湿巾，另一只手抓着方默背包的侧带，被他拽着走。
莉莉娅在最后，左臂贴着身侧，右手把北辰之星的扫描模块关了——省电。
三十步。五十步。七十步。
头顶的星光飘落密度从密集变成稀疏，再变成零星几粒。
脚下踩到的熄灭虫粒被鞋底碾碎，发出极细微的嘎吱声。
方默在第九十步左右停了下来。
他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十几米的范围内，穹顶上大片区域已经暗了。飘落的星虫落在地面上，荧光消退，变成了灰白色的小颗粒，铺了薄薄一层。
穹顶的光点比他们刚进来时稀疏了至少三成。
“走了。”方默转回来。
前面就是那道较小的石门。
门是虚掩的。
方默抬手推了一下，门板比想象中轻。
门后是一条墓道。
灰白色的墙壁从门框后面延伸出去，两侧密密麻麻的刮凿痕迹在帽灯下显得粗暴而匆忙。
原来的墙面被整层刮掉了，下面露出来的浅色石料上还能看到工具留下的平行沟槽。
方默走进墓道，手掌贴着右侧墙面摸了一把。
粗粝，扎手。
和外头那些打磨光滑的墙壁完全不是一个年代的手艺，也不是一种心态。
外面的石壁是给人看的。
这里的，是赶工赶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