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把手壓在上官亦心肩膀上，示意她別動。
帽燈的光柱從拐角處收回來，他調低了亮度，只留一點微光。
“前面全是絲網。”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貼著上官亦心的耳朵說的。
莉莉婭從後面探過頭，側身往拐角外瞄了一眼，又縮回來。
“密度很高，從天花板一直掛到胸口位置。上面粘了不少東西石屑、甲殼碎片，還有干縮的蟲體殘骸。”
方默點了下頭。
“分泌這些絲的東西還在里面。”
他把冰鎬換到右手，左手從腰包里摸出一截備用的綁帶，纏在冰鎬尖端上，做了一個簡易的挑撥工具。
“跟緊我，腳步放輕。踫到絲線不要硬扯，用刀割斷。”
三個人依次轉過拐角。
絲網比方默預想的還要密。
灰白色的粗絲從穹頂垂下來，一層疊一層，在帽燈的微光下泛著暗淡的絲質光澤。絲線之間的間距不均勻，有些地方稀疏得能側身通過，有些地方密到手掌都伸不進去。
方默用冰鎬尖端挑起一根橫在面前的粗絲，往上撩了一下。
絲線繃緊，彈性很足，但沒有粘性。他又用力拽了拽，絲線紋絲不動。
“韌性比之前采的樣本更強。”莉莉婭在後面低聲說，“可能是主巢附近的承重絲。”
方默沒應聲，用刀刃貼著絲線根部慢慢割。
刀刃陷進去一半才斷開，斷口處的縴維散開，截面發白，有膠質滲出來。
他割了三根，清出一個勉強容身的弧形通道。
三個人彎著腰往前擠。
絲網上粘著的東西越來越多。干縮的昆蟲殘骸被裹成拳頭大的球，掛在絲線交匯處，體液被吸干後只剩下薄脆的外殼。方默的帽燈掃過其中一個，外殼上還能看到殘留的腿節和復眼結構。
不是小蟲子。
體型估算下來，活著的時候至少有小臂長。
上官亦心走在方默身後半步的位置，呼吸壓得很淺。她的手一直按在腰間的工具包上，指節收緊又松開，反復了好幾次。
方默注意到了，沒說話，只是放慢了割絲的速度，每割一根都停幾秒，听前方的動靜。
沒有聲音。
絲網區域安靜得不正常。之前通道里至少還有岩壁滲水和氣流穿過裂隙的底噪，到了這里全沒了。絲網把所有環境音都吸收掉了。
他們又往前走了大約二十步。
絲網的密度開始下降。
不是消失了，而是從通道的上半部分收攏到了兩側牆壁，空出了中間的行進空間。方默抬頭看，絲線在頭頂交織成厚實的穹蓋，把原本裸露的岩壁包了個嚴實。
前面有光。
不是自然光。
很暗，幾乎看不出顏色，但方默的瞳孔已經在微光環境里泡了太久，對亮度變化極其敏感。他關掉帽燈，等了三秒。
通道前方確實有一層極淡的光暈，來源不明。
他示意莉莉婭也關燈。
黑暗中，那層光暈更明顯了。偏冷，帶一點灰藍色調，從通道盡頭的開闊處漫出來。
方默深吸一口氣，重新打開帽燈調到最低檔，彎腰穿過最後一段絲網通道。
前方是一間穹頂石室。
頂高約一丈，橫向的跨度比通道寬出三四倍。穹頂上附著一層薄薄的灰白絲膜，從岩壁上某種共生菌類發出的熒光透過絲膜濾下來，就是方默剛才看到的冷光來源。
石室中央，趴著一個東西。
方默的腳步停住了。
暗褐色的軀體伏在地面上，八條肢體蜷縮在身體兩側，腹部緊貼石面。體長接近三尺，最寬處的頭胸部約一尺半，從比例上看屬于蛛形綱。
方默見過很多蟲類，地下遺跡里什麼都不稀奇。
但這只不一樣。
它的背部有斑紋。
淺褐色到灰白色的色塊在暗褐色的甲殼上排列組合，遠看只是普通的警戒色圖案。方默往前走了兩步，帽燈的角度變了，斑紋的輪廓在光影切換下浮現出來
是一張臉。
人的臉。
五官的位置清清楚楚，眉弓、眼窩、鼻梁、嘴的輪廓，全部由甲殼表面的凹凸面組合而成。表情是痛苦的，或者說是被擰曲的，嘴角向下拉，眉心擠在一起。
上官亦心的手一下攥住了方默的胳膊。
她的手指冰涼，力道很大。
方默用另一只手把她的手指掰松了一點，回頭看了莉莉婭一眼。
莉莉婭已經把北辰之星切到紅外模式，探頭對準了石室中央那個東西。
“休眠狀態。”她的嘴唇幾乎沒動，聲音全靠氣流擠出來。“體表溫度低于環境溫度兩度，肌肉活動信號為零。代謝指標接近蟄伏的底線值。”
方默的視線從蛛後身上移開，掃向石室四角。
角落里堆著卵囊。
灰白色，拳頭大小，表面裹著一層層絲質外殼。數量很多，每個角落十幾個，四個角加起來少說有五六十個。有些堆在一起，有些單獨擱在石壁根部的凹坑里。
方默蹲下身，走到最近的一個角落。
他抽出刀，刀尖貼著卵囊的表面劃了一道淺口。
絲層很韌，劃開後不會散開，切口的邊緣自動卷曲。方默用刀尖把切口撐大了一點，帽燈湊過去照。
里面有東西。
不是蟲卵。
蜷縮在卵囊里的是一具干尸。
身長不足兩尺。四肢蜷曲，頭埋在膝蓋之間。面部的皮膚干縮貼骨，但五官結構還在塌陷的眼窩、凸起的顴骨、半張的嘴露出兩排還沒長齊的牙齒。
方默的手停了一瞬。
上官亦心從他肩膀後面看過來，看清了卵囊里的東西。
“這里面……是小孩的。”
她的聲音很輕，尾音往下墜。
方默沒回頭。
他把刀收回去，站起來，又走到另一個角落，挑開了第二個卵囊。
一樣的。
蜷縮的干尸，不足兩尺的身長，幼兒的骨骼比例。
第三個。第四個。
全是。
方默停下手。
他抬頭，重新看向石室中央那只蛛後。
帽燈照在它背上，那張人臉斑紋又浮了出來。凹凸面組合的眉眼輪廓，痛苦的表情，嘴角向下拉扯。
方默想起了大鼎銘文上的內容。
十二名幼童，封入模具，喂食金粉，活體培育萬佛花。
他又想起了之前在冰窖和地窖中看到的那些記錄，解語妃手錄里反復出現的隱晦字句。
再看看腳下這些卵囊。
方默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轉身走回上官亦心和莉莉婭的位置。
“走。”
只說了一個字，語氣平穩，但腳步比進來的時候快了一截。
三個人沿著來路往回撤。
石室里彌漫著一股微甜的腥味，進來的時候不明顯，待了幾分鐘後越來越清晰，膩在鼻腔和喉嚨里，讓人犯惡心。
方默走在最前面，重新鑽進絲網密集的區域。
這次他割絲線的動作利落很多，不再一根根小心翼翼地切，而是連續兩三刀劃過去，割出足夠的通行空間就往前走。
身後的蛛後始終沒有動靜。
紅外掃描的數據掛在莉莉婭的終端上，代謝曲線平穩，肌肉信號為零。
休眠很深。
但方默不想賭它什麼時候醒。
三個人用了不到五分鐘退出了絲網覆蓋區域。
方默在絲網外圍停下來，用刀把橫攔在通道中央的幾根粗絲切斷，確保退路暢通。切斷的絲線墜落在地面上蜷成一團，膠質滲出來在石面上洇了一小片。
“這條路不走了。”
方默把刀插回腰間，抬頭看前方的通道。
從蛛巢區域出來後，通道在十幾步外分成了兩條岔路。
左邊那條寬，能並排走兩個人，但地面有明顯的下傾角度，往深處走意味著海拔在降低。
右邊那條窄，勉強一個人側身通過的寬度，地面平直，走向水平。
方默站在岔口，摘下手套，把手掌攤開對著兩條通道分別感受了幾秒。
右邊的窄道有氣流。
不大，但穩定，從通道深處往外推，帶著一點干燥的土腥味。
“走右邊。”
上官亦心沒問理由。
莉莉婭把北辰之星從紅外模式切回常規掃描，跟上了方默的步子。
窄道比方默預想的長。
兩側牆壁從砌築的條石逐漸過渡到天然砂岩，通道的寬度在緩慢增加，走了一段後已經不需要側身了。氣流的方向始終沒變，從前方往後吹，越往深處走越明顯。
方默的帽燈在牆壁上來回掃。
砂岩表面很干淨，沒有絲網，沒有爪痕，也沒有之前那些灰白色的分泌物。空氣里微甜的腥味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普通的地下岩洞氣味泥土、礦物、微量的水汽。
走了約半里。
前方出現一個轉彎。
方默放慢腳步，帽燈先照過去。
轉角處的牆壁上有東西。
刻痕。
不是工整的銘文，也不是工匠的鑿刻標記。
歪歪扭扭的線條，深淺不一，有些地方用力過猛把砂岩表面劃出了碎屑，有些地方只留了一道淺淺的白印。
一個圓形的人形輪廓。
圓腦袋，短身子，兩條線往上伸雙手舉過頭頂。
方默盯著那個刻痕看了三秒。
他蹲下來，把帽燈湊近了一點。
刻痕的線條幼稚，收筆處有毛刺和斷口。
不是大人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