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的指尖沿着刻痕的边缘蹭过去。
砂岩表面粗糙，刻痕的沟槽里嵌着细微的颗粒。帽灯凑近后，颗粒在光线下折出一点冷调的反光。
银白色的。
方默把手指收回来，指腹上粘了一层薄薄的粉末。
“试纸。”
莉莉娅已经从侧包里掏出了检测试纸。方默把手指上的粉末抹在试纸表面上，白色的纸面接触粉末后迅速变深，十几秒内从灰色过渡到近乎全黑。
莉莉娅拿起试纸对着帽灯翻转了一下。
“高浓度汞。”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带了一层警觉。
“这个刻痕是有人用沾了水银的东西划上去的。或者直接用手指手上残留了水银，划在砂岩上就会留下这种粉末。”
方默把试纸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塞进样品袋。
他重新看向墙上那个幼稚的人形轮廓。
圆脑袋，短身子，双手举过头顶。
画这个图案的人手上带着水银残留。
画这个图案的人画工极差，用力不匀，线条幼稚。
方默站起来，准备转过拐角。
他的身体刚直起来，余光里捕捉到了通道尽头阴影中的一个形状。
方默的头猛地偏过去。
什么都没有。
通道尽头只有暗沉沉的砂岩壁面和石面上的灰土。帽灯照过去，光柱打在墙壁上反射回来的光均匀平坦，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但方默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过。
他看到了。
一个矮小的轮廓，高度不到他腰际，在通道尽头的阴影里站了不到半秒，然后消失了。
方默还没开口，上官亦心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我也看到了。”
她的语速比平时快。
“小孩的身形，站了一下，往左边去了。”
她偏头，耳朵朝着通道深处的方向。
“脚步声很轻。”
她听了几秒，摇了摇头。
“不像活人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太轻了，几乎没有体重压在地面的振动。”
方默没有犹豫太久。
“跟上去。”
三个人转过拐角，进入左侧的通道。
帽灯调到中等亮度，光柱扫过地面。
灰土色的石板上出现了斑痕。
银白色的，零星分布，有些是圆点，有些拖出了短短的尾迹。间距不规律，有密有疏，从拐角处一直往通道深处延伸。
方默蹲下来看了一个比较大的斑痕。
液态残留的边缘已经干涸，但中心部位还有一点湿润的反光。
莉莉娅从后面递来采样棉签。方默用棉签蘸了一点，棉头立刻被染成银灰色。她接回去用试纸验了一下。
“和刻痕上的成分一致，水银。含量更高这些不是蹭上去的，是直接滴落或者拖拽过去的。”
方默起身往前走。
斑痕断续分布在通道地面上，有的间隔两三步一个，有的连续七八个挤在一起。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走动的过程中不断往下滴液体，或者身体的某个部位一直在渗出水银。
通道不长。
走了大约两百步，前方出现了一处岔口。
两条路，一左一右，宽度差不多。
方默在岔口站定。
帽灯先扫左边干燥，灰土地面，没有任何痕迹。
再扫右边
方默的帽灯定住了。
岔口正中央站着一个东西。
矮小的身形，不到方默腰际的高度。轮廓模糊，边缘不清晰，不是实体该有的那种硬朗线条，更像是一层半透明的灰影叠在空间里。
头微微歪着。
面朝他们三个人的方向。
方默的呼吸没变，脚步没停。
他往前迈了一步。
第二步。
岔口正中央的那个身影消失了。
不是跑掉的，不是缩回去的。
是从原地直接没入了右侧岔道的阴影中，过程里没有脚步的声音，没有重心转移的惯性延迟，没有任何物理位移该有的连续动作。
上官亦心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轻。
“它的脚没沾地。”
她在黑暗中听了三秒。
“是飘过去的。”
方默站在岔口，帽灯照向右侧岔道。
墙壁上有水银斑痕。
从岔口开始，断续分布在右侧墙壁的底部，高度和之前地面上的斑痕衔接是同一个来源。
左侧岔道的墙壁干干净净。
方默没多想，抬脚走进了右侧岔道。
斑痕是引导用的。不管那个东西是什么，它在给他们指路。
右侧岔道比之前的通道弯曲得多，每隔几十步就有一个转角。方默每到转角都会停几秒，帽灯先探过去扫一遍，确认没有异常再走。
水银斑痕始终没有断过。
有时候在地面上，有时候在墙壁底部，有时候会突然出现在比较高的位置齐腰或者更高一点。像是那个留下痕迹的东西偶尔会离开地面，在墙壁上攀了一段再落回来。
通道整体在向下倾斜。
角度不大，走起来几乎感觉不到，但方默的膝盖能分辨出来。重心偏移的方向在变化，每走一段就更倾向前倾一点。
走了大约一里。
前方出现了一道门。
半开的铜门，嵌在两侧的条石门框之间。铜面上有绿锈，门轴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里长了一层灰白色的矿物结晶。门缝大约两拳宽，不够一个人直接走进去，但能看到里面。
方默把帽灯关掉。
门缝里透出光线。
很微弱，暖色调，不像菌类荧光那种冷蓝，而是偏黄偏橙的暖光。来源不明，但亮度足以让门缝的边缘投出细长的光条。
方默重新打开帽灯，双手抵在铜门表面。
门很沉，但门轴没有锈死。他用力推了一下，铜门在门框里缓慢移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门缝扩大到一个人侧身能过的宽度后，方默停手。
他侧身挤了过去。
帽灯照亮了门后的空间。
石室。
面积大约五丈见方，四面墙壁沿着壁面搭着木架。木架的做工粗糙但结实，榫卯结构，表面涂了一层已经干裂起皮的黑漆。
架上摆满了东西。
瓦罐。卷轴。竹简。
瓦罐大小不一，最大的齐膝高，最小的只有拳头大，罐口封着灰色的泥胎封盖。有些封盖已经碎裂，露出里面干涸结块的膏状物和粉末。
卷轴用布帛裹着，叠放在架子的中层。竹简堆在架子的底层，有些散落在地面上，竹片之间的麻线断了，散成一片片。
墙角的几根木梁上挂着褪色的幡幔。
方默的帽灯扫过幡幔表面，布料的底色已经看不出原本是什么颜色了，上面用黑色颜料写着两个字。
“长生”。
上官亦心和莉莉娅先后挤进门来。
莉莉娅环顾了一圈石室，把北辰之星切到环境扫描模式，在石室中央定了一个点开始采集数据。
方默已经走到最近的一排木架前面。
他从架子中层抽出一卷竹简，解开外面裹着的布帛，展开。
竹片保存得还行，字迹是朱砂写的，笔画规整，是官方记录的格式。
内容是药材配方。
矿物名称、草药名称、处理步骤浸泡、研磨、煅烧、过滤，每一步的时长和温度条件都标注得很细。方默快速扫了一遍，放下，又抽了第二卷。
这一卷记录的是冶炼流程。铜器的制作规格，金粉的提纯工序，还有某种“灌注法”的操作步骤。
第三卷。
活体观察记录。
记录的是动物某种啮齿类的小型兽，被喂食了特定粉末后的行为变化。
“第一日，食后无异。”
“第三日，焦躁不安，反复撞笼。”
“第五日，四肢颤抖，口吐白沫。”
“第七日，暴毙。剖验，脏腑无损，脑部血管尽黑。”
方默把这卷竹简放到一边，继续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