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门后的通道比之前走过的任何一段都规整。
条石铺地，灰泥抹墙，每隔二十步左右嵌着一盏铜灯台。灯台的造型统一，莲花底座，三叉灯臂，臂头的灯碗里积着干涸发黑的膏状物，用冰镐尖头一碰就碎成粉末。
方默走在前面，帽灯的光打在通道深处，看不到尽头。
空气比长生殿那边干了不少，呼吸的时候鼻腔里有轻微的涩感，是矿物粉尘的味道。地面条石之间的缝隙很窄，灌缝用的是铜汁，已经氧化成了深绿色，但依然严丝合缝。
走了约摸半里地。
帽灯的光柱终于碰到了前方的障碍物。
一面石门。
灰白色，平整，没有把手，没有锁孔，没有铜环，没有任何可以抓握或插入的结构。门面打磨得很光，表面残留着细密的砂痕，像是用粗砂一层一层磨出来的。门的四条边与墙体之间几乎看不到缝隙。
方默伸手按上去推了一下。
纹丝不动。
力道加大，双掌贴住门面，整个人的重心压上去。
还是不动。
他退后一步。
上官亦心放下怀里的油布包裹，走上前从腰间抽出短刀，翻过来用刀柄在门面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沉得发闷，传出去就被吞掉了，没有回响。
“实心的。”上官亦心把刀收回去，侧着头想了想，“至少门这一面是实心。”
莉莉娅已经打开了北辰之星的穿墙扫描模块。
屏幕上的截面图显示，门体厚度约两尺，整体为高密度石材，内部没有空腔，没有机括结构。但在门与墙体的接合处，扫描捕捉到了一层极薄的液态层宽度不到半分，沿着门的四条边完整地环了一圈。
“门缝里有液体。”莉莉娅把屏幕转过来给方默看。
方默蹲下身，脸贴近门的底边。
帽灯打成侧光，斜照门缝。
肉眼几乎看不出什么。但灯光换了个角度之后，门缝的边缘泛出一层极细的银白色光泽。方默伸出手指在门缝底部轻轻蹭了一下，指尖上沾了一点东西。
他举到灯下看。
银白色，半流动状态，沉甸甸的质感，在指尖上微微滚动。
水银。
“气闭门。”方默站起来，在裤腿上把手指擦干净。“用水银做密封介质，把门缝完全堵死。门内外形成气压差，外面的大气压把门压住，人力推不开。”
他在通道里来回走了几步，帽灯扫着门框四周的墙面。
门框左侧，距地面约三尺高的位置，有一小块区域的石壁颜色比周围深了半个色号。面积不大，巴掌大小，边缘模糊，不是天然的色差。方默伸手摸上去，表面比周围的石壁光滑，像是被反复打磨过，又像是被高温烘烤过很多次。
他换到右侧。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深色区域，同样的光滑手感。
方默从背包侧兜里摸出火石，凑近左侧那块区域，“嚓”地擦了一下。火星溅上去的一瞬间，他把手背贴上石壁。
升温了。
只比周围快了一点点，但确实快。石壁底下的材质导热性比普通石材高，方默又在旁边半尺远的地方试了一下那里的温度没什么变化。
“这两个位置是加热点。”方默收起火石，从背包底部翻出两根手指粗的小型燃料棒。这是从长生殿搜出来的备用物资，本来是打算留着照明用的，现在正好派上场。
他把燃料棒的防水包装撕开，分别点燃后贴在左右两侧的深色区域上。火焰不大，蓝色的芯子裹着橙色的外层，贴着石壁安静地烧。
三人退到五步开外等着。
上官亦心靠在墙边，两手抱着膝盖，偏头看着门上的火光。
“以前见过这种门吗？”
方默摇头。“没见过实物。长生殿的竹简里有一条记载，提过一种‘银液封阙’的工法，说是皇室陵寝专用。当时没太在意，现在对上了。”
莉莉娅在北辰之星上调出温度监测界面。“左侧壁面温度上升了四度，右侧三点五度。门缝液态层的温度也在升，但幅度很小。”
“慢慢来。”方默靠墙坐下。“水银的熔点很低，不需要多高的温度，但门缝里的量不少，热量要传导进去需要时间。急不得。”
大约一炷香的工夫过去了。
莉莉娅盯着屏幕上的数据。“门缝液态层的黏度在下降。”
方默站起来走到门前。
他把耳朵贴上门面，听了几秒。
门体内部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咕”水银在流动，气泡在液面上破裂的声音。
门缝里的银白色水膜开始有了变化。原本完全静止、封得死死的液面，现在微微颤动着，偶尔有一个小气泡从底部浮上来。
门体发出一声闷响。
不大，像有人在门的另一面用拳头轻轻捶了一下。
方默退后两步，盯着整扇门看。
水银密封松动了，但门没有开。内外气压差还在，光靠加热不够。他在脑子里翻了翻之前在长生殿和周奉吾石室看过的那些材料。竹简上记的“银液封阙”后面还有一句话“热启银路，叩合气枢。”
加热是第一步。叩击是第二步。
方默走到门前，抬起右手，屈起中指关节。
他没有马上敲。先沿着门面上的纹理看了一遍。门面不是完全光滑的，细看之下有四处位置的砂痕走向与整体不同左上、右上、左下、右下，各有一个拇指盖大小的圆形区域，砂痕呈同心圆状排列，与其余部分的平行直纹形成明显区别。
四个点位。
方默抬手，在左上角的同心圆位置叩了第一下。
“嗒。”
声音短促，门体没有反应。
右上角，第二下。
“嗒。”
还是没有反应。
左下角，第三下。
这一下敲上去的时候，方默的指关节感受到了门体内部传来的一阵震颤。紧接着，门面深处发出一声沉闷的气流声“呼”像是有什么被挤压已久的东西突然找到了出口。
门缝中的水银膜不再只是颤动了。银白色的液体开始缓慢地向内侧流动，像被门后面的什么东西吸进去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