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凹陷的正中央，水银河的主河道上漂着一样东西。
方默第一眼没看清。
他把帽灯调高了一档。
光柱穿过暗银色的河面，照到了主河道中间的位置。
九条铜龙。
每一条都有成年人手臂粗细，龙身半浸在水银里，鳞甲铸得极为精细。九条龙首朝着九个不同的方向，龙尾交缠在一起，托着一具棺椁。
金色的。
棺面在水银的反光和穹顶宝石的微光下呈现出暗沉的赤金色，表面有浮雕。
棺在动。
顺着水银河的主河道，缓慢地漂移。速度和水银的流速一致，绕着舆图中央的石台走弧线。
方默盯着它看了很久。
金棺从西侧漂来，经过中央石台时速度慢了一点，然后继续往东南方向走，绕过微缩海岸线，折向北侧，再沿着主河道回到西侧。
一个完整的环路。
“这是模仿帝王的巡游。”
方默压低了声音，面罩后面的呼吸声沉闷而稳定。
“金棺在走一个固定的循环路线。”
方默沿着凹陷边缘往东走了二十几步，找了个能同时看到主河道拐弯处和中央石台的位置蹲下来。
金棺从他正前方的弯道经过，被九条铜龙托着，在水银面上匀速漂行。
他掐了一下时间。
从金棺经过中央石台开始计时，走过东南弯道，绕北侧山脉模型一圈，再回到中央石台总共约一炷香。
方默又等了第二圈。
速度没有变化。金棺每次路过中央石台附近时会微微减速，过了石台就恢复原本的节奏。
减速区的位置很固定。
“巡游路线不变。减速点在石台正前方三尺。”
他在终端上标了两个点，一个是减速区起点，一个是减速区终点。两点之间的距离约一丈。
莉莉娅从凹陷的西侧绕过来。
“穹顶那批宝石，我刚才扫了局部光谱。”她把扫描仪的屏幕递过来。“矿物成分不统一，至少有十七种不同的晶体。但排列方式……”
屏幕上叠着一张穹顶局部图和一张星图对照。方默看了三秒。
排列方式不是装饰性的。每一颗宝石的位置对应着特定的星体坐标，色温差异对应星等亮的是一等星，暗的是低等。
和之前在星虫穹顶看到的不一样。
那个是生物发光的随机分布。
这个是工程。是人为精确放置的。
方默把扫描仪还回去。
“标注一下就行，穹顶暂时上不去，不在优先级里。”
他站直了，重新看向主河道。
金棺刚走完第三圈的前半段，正沿着东南弧线往北侧拐。棺身上的浮雕在穹顶微光下能看到大致的轮廓山脉的走势、河流的弯曲、城池的分布。
但隔着三丈宽的水银河面，细节看不清。
“得过去。”方默说。
上官亦心从西侧走回来，听到这句话停在他身后。
“河面宽三丈，水银密度大，掉进去淹不死人但也爬不出来。中间没有桥、没有垫脚石。”
方默打开北辰之星。
正方体悬在掌心，表面的棱线流转了一圈。
“飞爪模式。”
正方体展开，重组，三秒后变成一柄握把。握把前端连着一根细索，索头是四爪锚钩，爪尖淬过硬化处理，能咬住大部分石材和金属表面。
方默在河对岸找到了一根铜柱。那根柱子从舆图模型的基座旁边立起来，高出水银面约四尺，顶端有一个环形突起。
他把细索在手上绕了两圈，侧身甩臂，飞爪划出一道弧线，越过水银河面，锚钩准确地扣在铜柱顶端的环上。
金属撞击的声响在墓室里弹了几下。
方默拉了两把。索绳绷直了，铜柱纹丝没动。
他蹲下来把索绳尾端绕在凹陷边缘一座石狮底座上，用冰镐柄横穿绳圈卡住。
一道横跨水银河的索道成了。
“我先过。”
方默从背包外袋摸出一个U型金属件行军滑扣挂上索绳，双手握住滑扣两翼，脚离地，身体悬在水银面上方约一尺的位置，嗖地滑了过去。
落地声很轻。对岸平台是一块高出水银面半尺的石板，表面干燥，有沙粒质感。
方默站稳了，回头看对面。
“下一个。”
上官亦心挂上滑扣，滑到中段时背包的侧带蹭到了铜柱顶部的环，发出一声短促的刮擦。
她皱了下眉，身体晃了一下，但双手握得紧，惯性带着她滑完了剩下的距离。
方默单手接住她的小臂，把她拉上平台。
最后是莉莉娅。
她的体重最轻，滑起来速度快。滑到河面正中间的时候，头顶的穹顶上有一颗暗色宝石表面凝出了一粒水银珠。
珠子挂在宝石底部膨胀了一下，然后掉了。
下坠轨迹正好擦过莉莉娅的左肩水银珠碰到防水面料上弹开了，坠入水银河面激起一圈极小的涟漪。
莉莉娅闭了一下眼。
手没松。
三秒后她到了对岸，方默拽住索绳帮她卸速。
“上面会掉。”莉莉娅踩在石板上，抬头看了一眼穹顶。“水银蒸汽凝结在宝石表面，积累到一定重量就滴落。”
“时间间隔？”
“不规律。取决于蒸汽浓度和石面温度。”
方默没再追问。
对岸平台比凹陷边沿低了不少，站在这里的视角和水银河面几乎平齐。微缩舆图的细节能看得更清楚了城墙上的垛口、山脊的纹路、河道的分叉，全都是手工铸造的，铜石混用。
方默转过身。
平台的北侧正对着一尊铜龙的龙首。
这条龙是九条中朝北的那一条，龙首探出水银面约两尺，嘴微微张开，上下颚之间的缝隙能伸进三根手指。
方默蹲下来，把帽灯光打进龙口里。
口腔内壁不是实心铸造的。
有暗槽。
槽壁上刻着密集的细纹，排列规则，深度一致。方默把灯角度调了两次，看清楚了那些细纹是导流槽，从龙口深处一直延伸到龙齿根部，最终汇聚在下颚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圆孔上。
圆孔下面是水银河面。
方默退了半步。
水银河的主河道从西面绕过来，正好经过这尊龙首下方。
金棺这时候走到了东南弯道，还有大半圈才会回到这个位置。
方默等了。
上官亦心在平台上翻看终端记录，莉莉娅靠在铜柱边上给扫描仪换电池。
没人说话。
一炷香后，金棺从北侧弧线转过来了。
九条铜龙托着赤金色的棺椁，缓慢地沿着主河道漂行。
越来越近。
到平台正前方三尺的位置，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棺身上的浮雕从方默的角度终于看清了一幅完整的山河图。
西部是连绵的雪山，中段是平原和城池，东部的海岸线弯弯曲曲，延伸到棺尾。
城池、关隘、道路，全都有标注，用的是凹刻小字，字体和别天古国铭文一脉相承。
方默的帽灯光从棺头扫到棺尾。
金棺在减速区的停留时间比他预估的长了几秒。
然后又动了，慢慢漂走。
方默站在原地，盯着金棺的棺尾消失在弯道后面。
“棺身浮雕标了地名。”
他扭头看向上官亦心。
“准备靠上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