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在平台上走了一圈。
石板表面干燥，面积约两丈见方，北侧连着铜龙龙首，南侧和东侧的边缘直抵水银河面，西侧靠着舆图模型的基座。
平台上没有桥、没有跳板，金棺在主河道里漂着，最近的时候离平台边缘也有三尺。
三尺的水银河面。
方默把帽灯光压低，对着平台南侧边缘的石板一块一块地看过去。
石板的拼接方式和凹陷底部的地砖不一样。凹陷底部的砖是平铺死砌的，这边的石板边缘切口利落，板与板之间有一道极窄的缝，缝里填着铅灰色的胶质。
大部分石板踩上去没有反应。
上官亦心在平台东侧蹲下来，手掌贴着地面一块一块地摸过去。
第七块的时候她停了。
“这块松的。”
方默走过去。
上官亦心脚尖压在那块石板的边角上，石板没有上下移动，但整块板面微微倾斜了南端下沉了半寸，北端翘起来一点。
跷跷板结构。
方默踩上去试了试。单脚踩在南端，石板沉到底，卡住了。
他退开。石板没弹回来。
水银河面上出了动静。
方默扭头看过去。
一块方形的石台从水银面下浮起来了。
台面平滑，约五尺见方，边缘有一圈低矮的铜制围栏，高度到膝盖。石台浮在水银面上纹丝不晃，稳得不正常。
方默走到平台边缘看。石台的底部是一整块厚石板，四角各有一个铜质浮筒，浮筒的体积足够大，在水银的高密度液面上提供了充足的浮力。
石台浮上来之后就没再动了，停在平台边缘约一尺的位置。
方默伸脚踩了上去。
石台沉了不到半寸，然后稳住了。他在上面走了两步没有晃动。
“上来。”
上官亦心跨上石台，台面又沉了一点，依然很稳。
方默回头看莉莉娅。
“你留在平台上。三个人的重量我不确定它吃不吃得住。”
莉莉娅没有多讲，退到铜柱边上站好。
方默和上官亦心并肩站在石台上。
方默用冰镐柄捅了一下石台边缘的水银面。石台开始动了。
很慢。
方向不是随机的。水银河面有流速，石台顺着流向往金棺巡游的主河道中央漂移。四角铜质浮筒的底部可能有导流结构，石台的行进路线几乎是一条直线。
金棺正从东南弯道折回来，沿主河道往中央石台的方向移动。
两者在靠近。
石台漂了约两丈远的时候速度更慢了。方默能看清金棺棺身的浮雕细节了西部雪山的山脊线上有细小的铭文，每一座关隘旁边都标着名称和数字。
棺尾的海岸线刻得很细，礁石和港湾的形状都能分辨。
石台在距离金棺约一尺的位置停了。
方默没催。
十秒后，石台自己又往前滑了三寸，最终紧贴金棺下方的台座边缘，棺沿和石台的台面几乎齐平。
方默跨上金棺下方的台座。
脚下是深色石料。干燥，粗糙，踩上去很实在。台座和九条铜龙的基座连成一体，铜件嵌在石槽里，衔接处用铅水浇灌过。
金棺固定在台座上的铜槽中，底部卡得很紧。
但金棺跟着台座一起在水银面上漂固定的是金棺和台座之间的相对位置，整个台座本身是活动的。
方默先不碰棺。
他绕着金棺走了一圈。台座的宽度刚够一个人侧身通过，铜龙的身体横在两侧，得弯腰钻过去。
浮雕看完一遍了。
山河图从棺头的西部雪山起始，中段平原上标了十几座城池，有大有小，最大的那座旁边刻着“帝都”两个字。
东部海岸线的尽头，在棺尾左下角的一个位置，有一个小小的菱形标记。
方默蹲下来看。
菱形标记的四角各延伸出一条短线，构成一个十字花的造型。
他见过这个。
周奉吾的丝帛。
帛书末尾的落款处，压着一枚红色印章，印面就是这个菱形十字花。
方默用指甲盖抵着那个菱形标记，在终端上拍了一张特写。
菱形旁边刻着两个小字。
“北门。”
方默站起来，走回棺侧。
上官亦心已经跨到了台座上，在棺尾那端蹲着看浮雕。
“棺盖上没有锁。”她用手掌平推了一下棺盖边缘。
纹丝不动。
方默走到棺头。
棺盖与棺体的接缝处有一层暗色胶质，从颜色和质感看是封棺蜡，年代太久变得又干又脆。有些段落已经自然龟裂了，碎渣落在棺沿上。
方默抽出匕首。
刀尖插进接缝，轻轻一挑。
干蜡成片剥落。
“封棺蜡。年头太长变脆了。”
他沿着接缝从棺头往棺侧走，刀尖一段一段地把干蜡剔出来。蜡屑掉在台座上，碾碎了就是粉。
上官亦心从棺尾那边开始清理，用冰镐的尖头代替刀刃，动作细致，一寸一寸地剔。
干蜡脆得很，稍一用力就碎了。但有几段保存得相对完好，蜡体还有一定韧性，得多刮两遍。
方默和上官亦心各清理半边，中间在棺身正侧面会合的时候互相挪了一下位置。
“这段硬一些。”上官亦心指了指棺身中部的一截。
方默蹲下来看那截封蜡的颜色比两头深，质地也更致密。
“可能是后期补封的。”
他换了个角度，用刀尖从蜡层底部切进去，往上掀。
一整条蜡带从接缝里脱出来，底面沾着一层细密的铜绿。
清完了。
方默绕到棺头，上官亦心走到棺尾。
两人各伸出双手，掌根抵住棺盖边缘。
“一、二抬。”
棺盖松动了。
沉闷的石质摩擦声在墓室穹顶下回荡，金属和石料的震颤顺着台座传到脚底。
抬了大约一掌高度的时候，一股气流从缝隙里涌出来。
干燥、陈旧，有木质纤维腐朽的涩味，底下压着一层更重的东西水银。
面罩把味道截了大半。方默能感觉到面罩的活性碳层在工作，呼吸的阻力比刚才又大了一些。
“继续。”
两人把棺盖抬到一尺高，横向推移，棺盖的重量压在台座边沿上，下边缘搁着铜槽的棱，形成一个稳定的支撑。
然后松手。
棺盖斜靠在台座边缘，不会滑落。
方默低头看进棺内。
深色锦缎铺底。缎面的光泽已经暗淡了，但织纹还在，是极细的龙纹暗花。
锦缎上躺着一具遗体。
男性。
龙袍。
方默第一眼看的是衣服。深赤色龙袍，前胸和双肩绣着五爪金龙，腰间束着宽革带，革带上的金属扣件氧化成了暗青色。
第二眼看的是脸。面容完整，没有坍塌，皮肤呈深褐色，干缩但没有破损。五官还能分辨颧骨高，下颌线硬朗，嘴闭着。
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交叠的指尖下压着一卷东西。
暗色的卷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