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往后又撤了一步。
棺盖歪在棺沿上没掉下来，缝隙刚好够一条手臂伸出来。灰白色的细毛从右手蔓延到手腕，沿着龙袍的袖口往前臂爬。
速度越来越快。
左手也开始了。五根手指同时蜷缩，指甲边缘的皮肤鼓起一层极细的灰毛，像种子在泥土里被浇了催生药，两秒钟长到了一厘米。
莉莉娅退到平台边缘，手里已经多了北辰之星的扫描终端。屏幕上的生物电数据从零开始往上跳，跳得不算快，但每一格都很稳。
“面部也开始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方默看见了。遗体的脸颊、额头、下颌，灰白色细毛从眉骨两侧同时向外铺开，在整张脸上织成了一层绒状覆层。原本干缩紧贴的皮肤开始膨胀，面部轮廓从干瘦变得饱满，但不是活人那种饱满是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撑。
砰。
棺盖从棺沿上滑落，砸在台座上弹了一下。
遗体坐起来了。
动作极快，腰部以上从平躺到直立，中间没有过渡。像一根被弹簧弹起的木桩。
龙袍下摆扫过棺沿，把放在台座上没来得及收走的一支铜笔扫飞出去。铜笔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掉进水银河里，没有溅起任何水花，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
尸变体的双目紧闭。
它没睁眼，但身体的朝向精准地对着方默。
然后扑过来了。
方默侧身闪。
他的身体反应比脑子快侧跨一步，重心下压，让过了直扑过来的躯体。台座很窄，他的后背几乎贴上了铜龙的鳞甲。
尸变体扑空后没有停顿，右臂横扫回来。
方默举起冰镐格挡。
冰镐的镐身和尸变体的前臂撞在一起。
闷响。
像敲在一截老硬木上，震感从镐柄传到方默的虎口，掌心发麻。他借力往后退了半步，冰镐尖端在尸变体前臂上划出一道白痕只割开了那层灰毛，毛下面的皮没破。
上官亦心从侧面绕到了尸变体的背后。
她没犹豫，匕首反握，瞄着肩胛骨和脊椎之间的缝隙刺下去。
刀尖扎进了灰毛覆层下的皮层，入了半寸。
然后卡住了。
她拧了一下刀柄，刀身纹丝不动。她往外拔。
刀拔出来的时候，刃面上附着一层灰白色的黏液，粘稠度很高，从刀尖往刀柄慢慢滴。
“这东西的皮比铁还硬。”她退到台座的拐角处，用衣角擦刀刃。
尸变体没追她，转身又冲方默。
它的运动模式很单一直线冲撞、手臂横扫。没有招式，没有章法，就是最原始的扑击。但速度快，力量大。方默不想在这个宽度不到两尺的台座上和它硬扛。
他退了三步，绕过一条铜龙的尾巴。
尸变体追上来，被铜龙的尾巴挡了一下。它不绕路，直接踩着铜龙的鳞片翻过去。
方默在闪避的间隙里观察。
每一次尸变体张嘴扑咬不，不是扑咬，是它追击时下颌会微微张开，唇缝之间有东西在发光。
暗红色。
很微弱，但在这个只有帽灯照明的环境里很显眼。
方默又让了一次。这回他没退远，只是侧了半个身位，让尸变体从他左肩旁边冲过去。他低头看了一眼。
嘴里含着一枚圆珠。
暗红色的光就是从那枚珠子上透出来的，珠体不大，被尸变体的舌根和下颚卡着。
“它嘴里有东西。”方默提高了半个音量。“圆珠，打出来。”
上官亦心应了一声，从台座另一端绕过来。
两个人开始配合。
方默在正面牵制，冰镐不攻击，只格挡和引导方向。尸变体的攻击意识很粗糙，谁离得近就冲谁。方默控制着和它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一臂之内太远它会转向追上官亦心，太近自己躲不开。
上官亦心从右侧贴上去。
第一次她用冰镐的镐背勾住尸变体的领口往后拽。尸变体被拽得身体后仰了半个身位，但立刻挣脱。
第二次方默抡起冰镐的镐柄砸向尸变体的右侧下颌。尸变体歪了一下头，嘴没开。
第三次上官亦心把冰镐换了个握法，镐尖朝下，从尸变体背后勾住了龙袍的衣领往死里拽。尸变体被扯得向后摔倒在台座上，后脑撞在铜龙的鳞甲上，身体僵了半秒。
方默没浪费这半秒。
他上前一步，冰镐柄端对准尸变体的下颌左侧不是正面，是侧面颌骨连接处猛砸。
第一下，灰毛层凹陷但弹回。
第二下，颌骨处发出一声闷裂。
第三下。
一枚暗红色的圆珠从尸变体口中飞出来。
珠子弹在铜龙的鳞片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滚向台座边缘。上官亦心扑过去，单手按住了珠子。
尸变体的动作在珠子脱口的瞬间停了。
不是减速，是直接停了。
灰白色的细毛从面部开始褪。褪的速度比长的时候快三倍。像一块被倒放的录影，灰毛缩回毛孔，毛孔闭合，皮肤恢复成干缩的深褐色。
膨胀的面部塌下去。
四肢也在缩。手指伸直，手臂落回身侧。
整具遗体以一种不自然的速度加速干瘪，龙袍变得空荡荡的，里面的身体缩了一圈。
十几秒后，遗体回到了开棺时的状态平躺，双手交叠，面容完整，嘴闭着。
只是位置从棺内变成了台座上。
方默喘了几口气，走到上官亦心旁边。
她手心里按着那枚暗红色圆珠。珠体直径约两厘米，表面光滑温热，重量比看起来沉得多。
方默掏出随身带的铁盒装螺丝钉的那种小铁盒，把螺丝钉倒掉，铁盒递过去。
上官亦心把珠子放进铁盒。
方默合上铁盒盖，按紧。
透过铁皮，还能感觉到珠子的温度。
他把铁盒塞进背包最里层，拉好拉链。
“莉莉娅。”
“在。”莉莉娅的声音从平台方向传来。她一直站在平台上没过来石台的承重只够两个人。
“记录一下：袁武始皇遗体，口含暗红色圆珠，取出后遗体接触空气产生尸变反应，圆珠脱离后尸变停止。”
“已记录。”
方默和上官亦心把遗体搬回棺内，盖好锦缎，合上棺盖。这次没再出意外。
方默站在棺边，手掌还有点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