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湖面上浮着一层薄雾。
方默是被冻醒的。后背贴着的石壁把夜间的寒气全吸进去了，隔着衣服往里渗。他搓了两下手臂，拿起水壶灌了一口凉水，嗓子才彻底清醒过来。
上官亦心已经起了，蹲在湖边洗脸。莉莉娅还靠着石墙打盹，左手搭在右臂上，下意识护着那片银色结晶的位置。
“收拾一下，准备走。”
方默把篝火的灰烬踢散，用湿泥盖了一层。背包里的东西重新码了一遍，重的贴背，轻的朝外，锯渊剑的剑鞘卡在背包侧面的绑带上。
三人沿湖岸石阶向上走。
石阶上的青苔比昨天踩过的那段少，靴底踩上去不怎么打滑。方默走了二十多级台阶后在一块宽石板上坐下来，把背包搁在脚边。
玉盒从背包里掏出来，放在膝头。
铜扣是昨晚挑开的，盒盖没重新扣死，轻轻一掀就翻开了。
盒子内部分成三格，每格之间有薄石板隔开。
第一格里躺着数枚圆润的珠子，比牧尘珠小两号，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银色光泽。方默拿起一颗放在指尖搓了搓，质地硬而光滑，不像玉石，倒更接近某种矿物结晶。
第二格是几片骨片，比龙骨天书的骨片小一圈，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图形。
第三格放着一枚暗红色的指环。环身不宽，内壁打磨得很细致，贴着光线能看到极细的花纹。
“先看珠子。”
方默把一颗银色珠子递给莉莉娅。
莉莉娅接过来放在掌心，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北辰之星。方块形态的北辰之星缩在她手心里，屏幕亮度压到最低昨天球舱模式把能量吃了大半，现在只剩基础扫描功能还能用。
扫描光带从珠子表面扫过，屏幕上跳出来一串数据。
莉莉娅看了几秒：“成分跟黯光蛛丝内衬类似具有隔绝能量微粒的特性。密度比蛛丝高三到四倍。”
“隔绝能量微粒？”上官亦心从后面探过头来。
“就是挡东西用的。”莉莉娅把珠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如果贴身佩戴，周围有什么异常的能量波动或者粉尘，这珠子能形成一层薄的隔绝区。”
方默想到了那间穹顶的星虫墓室。
那些浮尘带有催眠麻痹效果如果佩戴这种珠子，至少能抵消一部分影响。
“袁武始皇给自己准备的随身防护。”他把珠子收回盒里，“留着，后面用得上。”
他拿起第二格的骨片。
骨片的尺寸只有半个巴掌大，但上面刻的内容量不小。一面是图，一面是字。
图是植物图谱。
第一幅就是万佛花。
五瓣花，花蕊处有放射状的细线，茎部分叉方默认出来了，跟之前在壁画和鼎面浮雕上见过的形态完全一致。
花旁边标注了两个字：佛花。
再旁边的小字写着：“聚灵之媒。”
方默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好几秒。
聚灵之媒。
蝉翼卷宗上说牧尘珠能“聚灵生气”，但袁武始皇研究了十几年都没能激活。骨片上又说万佛花是“聚灵之媒”两个东西都跟灵气有关系。
他把这个信息记住，继续往后翻。
上官亦心伸手拿起那枚暗红色指环。
指环的环身比她的手指粗一号，套上中指松松垮垮的。她换了食指试，刚好能卡住。
指环内壁的花纹贴上皮肤的瞬间，她手指缩了一下。
“热。”
她把指环摘下来翻过来看。内壁的花纹比外面细得多，在花纹最密集的位置，有两个极小的刻字。
“‘通感’。”上官亦心念出来。
方默抬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指环，对着光线确认了那两个字。
“通感。”他重复了一遍，“什么的通感？人和人之间？人和物之间？”
没人能回答。
他把指环放回玉盒里，先不动它。
骨片图谱翻到第三页。
这一页画着一朵莲花。
不是普通的莲花花瓣层层叠叠，方默数了一下，正好九层。从最外层到最内层，花瓣逐渐变小，画得很精细。
花的旁边标注了名称：九宫造化莲。
下面一行小字：解百毒，化万邪。
方默的手指停在这行字上。
解百毒。
他转头看了一眼莉莉娅的左臂。袖子遮着，但他记得昨天扫描的结果银色结晶还没扩散，蝉蜕的压制效果在衰减，毒素虽然暂时稳定，但根子没除。
“等一下。”
他把玉盒翻过来，底面朝上。
盒底看上去是一整块石板，平平整整。但方默用指甲沿边缘划了一圈，在右下角的位置感觉到了一丝错位。
他从腰间抽出匕首，刀尖顺着错位的缝隙轻轻一撬。
一层极薄的夹板被挑起来了。
夹板下面压着一小团干枯的植物残骸。
方默小心翼翼地把它取出来。
花瓣干缩皱巴，但颜色没有完全褪尽最外层的几片花瓣发灰，越往里颜色越深，花心的位置还带着一点浅金。茎部完整，没有折断。
上官亦心把骨片图谱拿过来比对，一片花瓣一片花瓣地数。
九层。
形态吻合。
“九宫造化莲。”她把图谱和干花并排放在一起，“花心还带淡金色可能还有活性。”
方默把干莲托在掌心递向莉莉娅。
莉莉娅看了看掌心里那团干巴巴的花，又看了看方默。
“我吃了？”
方默点头：“骨片上写‘解百毒’。你的尸毒被蝉蜕压着，但没根除。蝉蜕的中和期已经过了，毒素随时可能反扑。”
莉莉娅接过干莲，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没什么气味，只有一点干燥的草木味。
她把整朵花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表情立刻变了。
“苦。”
不是普通的苦，是从舌根一直蔓延到喉咙的那种苦味，又浓又厚，嚼第三下的时候她整张脸都皱起来了。
但她还是咽了下去。
上官亦心从水壶里倒了点水递给她，莉莉娅灌了两口才把嘴里的苦味冲淡。
“比气血丹还难吃。”
方默没说话，盯着她的左臂。
大约十息之后。
莉莉娅左臂袖子底下闪了一下。
不是那种模糊的微光是很明确的一闪，亮度足够在日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莉莉娅低头看自己的胳膊，快速卷起左袖。
银色的结晶颗粒正在发生变化。
从最边缘的几颗开始，颗粒表面的银色光泽快速变淡，像冰块被热水浇上去一样，轮廓在收缩，在软化，在往皮肤底下渗。
沿着血管的走向，银色的线条一条接一条地消退。
方默和上官亦心都没动，盯着那条手臂看。
溶解的速度不快，但很稳定。每一颗结晶从变淡到消失大约需要三四息的时间，然后下一颗接上。
莉莉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的银色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底下正常的肤色。那些之前鼓起来的硬粒子在指腹按压下已经没有任何触感，平了，软了，跟周围的皮肤融为一体。
上官亦心憋了半天，吐出一句：“真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