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娅把左袖撸到肩膀的位置，整条手臂从肩头到指尖，方默一寸一寸看过去。
银色结晶全部消失了。
血管正常，皮肤颜色正常，之前被棺木划伤的那道口子只剩一条浅浅的粉色疤痕。她用右手按了按伤口的位置不疼，也没有麻的感觉。
“北辰之星扫一下。”方默说。
莉莉娅掏出方块形态的北辰之星，贴在前臂上扫了一遍。
屏幕上跳出来的数据很干净。
毒素浓度读数：零。
血液各项指标全部落在正常区间内。
炎症标记物：未检出。
方默看完屏幕上的数字，往后靠了一下，背脊贴上石阶的边缘。
绷了好几天的那根弦终于可以松一松了。
从冰窖里中毒到现在，莉莉娅手臂上那片银色的东西就一直悬在他脑子里，走路在想，扎营在想，跟蜡甲卫兵打架的时候都在算剩余时间。
“九宫造化莲。”他把玉盒合上扣好，“解百毒没吹牛。”
莉莉娅活动了几下左手的手指头，攥拳松开攥拳松开，反复做了四五次。
“从冰窖到现在，这条胳膊终于轻快了。”
她甩了两下手腕，骨节咔咔响了两声。那个动作轻松得有点过分，跟这几天走路时始终下意识护着左臂的姿势判若两人。
上官亦心在旁边看着她甩手，说了句：“悠着点，刚好别又整出毛病来。”
莉莉娅笑了一下，没再甩了。
方默重新把骨片图谱翻开，从九宫造化莲那页往后看。
后面还画了七八种植物，大部分他不认识，名字也是古国的叫法，跟苗千禾日记里的植物名对不上号。
翻到倒数第二页时，方默的手指停住了。
这页画的是一种矮灌木，叶片宽大，茎部粗壮，花朵很小，聚成一簇。
旁边的标注是：“腐心草。中和花香致幻，然汁液灼肤、烟雾剧毒，需玉器切割。”
中和花香致幻。
方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万佛花的花粉有致幻作用长生殿里那些死囚和动物实验记录写得明明白白。如果腐心草能中和这种致幻效果，那它本质上是一味解药。
但条件也写得很明确：汁液灼肤，烟雾剧毒，只能用玉器切割。
他把这页的内容在脑子里存好，合上骨片。
“走吧，边走边说。”
三人收拾好东西继续沿石阶上行。走出凹地之后，方默站在山脊上对着面前的地形看了一会儿。
白麻山脉的灰色山脊线从西北延伸到东南，他们现在站的位置偏东南。往北看是连绵起伏的低矮山峰，山与山之间夹着几条狭长的谷地，最近的一条谷口被薄雾盖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方默从背包里抽出苗千禾的日记翻开。
他要找的那段话在日记的中后部分苗千禾记录进入始源遗迹第三层的经过。
“第三层深处有环形石室，花在石台中央。击碎后大量光尘弥漫，苏晴惠当时站在花前最近处。”
他把这段话重新默读了一遍。
苗千禾当年从第三层深处进入花谷区域，路线是从遗迹内部走的。但方默现在从始皇陵出来，站在白麻山脉的外侧，要进入同一片区域，得从外面绕。
他对照着地图上标注的等高线和走向，手指沿着北侧的几条谷地比划了一下。
“苗千禾日记里提到的第三层入口在山脉北坡内侧如果从这边翻过去，方向应该对得上。”
他指了指北面那条被雾盖住的谷地。
上官亦心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直线距离不远，但中间那段碎石坡挺陡的。”
“绕一下，走山脊线往北，到那个垭口再往下切。”方默把地图折好塞进胸前的口袋里，“大半天能到。”
三人沿山脊向北走。
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偏东的位置，把碎石坡照得白花花的，踩上去烫脚。方默走在前面，挑石头缝隙和矮灌木扎堆的位置下脚，这些地方被遮了半天阴，温度低一些。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路过一段风化严重的碎石坡。石块大的有磨盘那么大，小的跟拳头差不多，堆得乱七八糟。
上官亦心走在中间，探杖点在碎石上试稳不稳，然后才落脚。走到坡面中段的时候，她踩中了一块看起来挺稳当的扁石头石头底下是松的，往外一滑，她整个人往右边歪了一下。
方默反手抓住她背包上的横带，往回拽了一把。
她站稳了，低头看了一下脚底那块滑出去的石头，石头顺着坡面滚了十几米才停住。
“没事，脚滑了一下。”
方默松了手，继续走。
又过了一个时辰左右，垭口已经能看见了。
莉莉娅从裤兜里摸了半天，掏出一颗东西。
酸梅干。
压得有点变形了，表面粘着几粒布料的绒毛，但还是能看出来是颗酸梅干。
她用指甲把绒毛弹掉，在掌心里掰了三块。
“最后一个了。”
上官亦心接过自己那份，放进嘴里含着，眉头先皱后松。酸味在舌头上炸开的时候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你这兜是百宝囊。”上官亦心含混不清地说。
莉莉娅把自己那份也丢进嘴里：“最后一个了，吃完真没了。”
方默没吃，把那块碎酸梅捏在手心里，往垭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垭口那边的风比山脊上大，灌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潮气和泥土的腥味，不是山这边干燥温热的味道。
三人翻过垭口，开始向北侧的谷地下切。
坡度不算太陡，碎石渐渐被矮草取代，脚底的质感从硬变软。越往下走，雾气越浓，能见度从百步缩到五十步，再缩到二十步出头。
方默放慢了速度，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
谷地里安静得过分。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钻过草丛的沙沙声都被雾气闷住了。
走了大约半里路，方默在前面忽然站住。
他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一种气味。
不浓，但很有穿透力绕过水汽，绕过泥土味，绕过身上的汗味和背包里皮革的味道，准确地钻进鼻腔里。
是花香。
不刺鼻，不甜腻，是一种干净的、带着微暖质感的香气。
上官亦心从后面跟上来，深吸一口气。
“有花香很浓，但不刺鼻。”
方默没回答。
他抬头看向前方。
谷地的雾气在五十步开外变薄了一层，薄到能隐约看见雾后面有东西在发光。
淡金色的光泽。
不是阳光太阳在他们身后的山脊上，光线从南边照过来，而那团淡金色的光泽来自正前方的谷地深处，从雾里透出来，铺了很大一片。
像大面积的发光植物在雾中隐现。
方默把掌心里那块酸梅碎塞进嘴里，咬碎了咽下去。
酸味冲上来，脑子更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