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把酸梅碎咽下去，抬手拦住身后两人。
“别动。”
雾在前方五十步开外裂了一道口子，淡金色的光从裂口里漫出来，不是一束两束，是整片整片地铺在地面上。
三人站在坡面最后一段碎石与矮草交界的位置，脚底的草已经被一层极薄的露水打湿，鞋面洇出深色的水痕。
方默把苗千禾的日记塞回胸口袋里，从背包侧兜摸出望远镜，单手举起来往谷底扫了一圈。
雾气越往下越薄。
谷底是一片开阔的凹地，四面被灰白色的山壁围住，像一只浅碗扣在山脉的褶皱里。凹地的地面上长满了低矮的植物，密密匝匝挤在一起，茎秆只有筷子粗细，顶端各托着一个半透明的花苞。
花苞在雾里发光。
淡金色，像琥珀裹着烛火。
方默把望远镜递给莉莉娅。
莉莉娅接过去看了几秒钟，放下来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又举起来看了一遍。
“多少株？”方默问。
“数不清。”莉莉娅放下望远镜，“从谷底到两侧缓坡，全是。保守估计好几百丛。”
上官亦心从方默肩膀侧面探头看了一眼，整个人愣了半拍。
方默没急着下去。
他蹲下来，从背包底部掏出铁盒，把扣子拨开。
牧尘珠躺在铁盒里，暗红色的珠面上有流体在滚动，比他上次看的时候快了不止一倍。
嗡
低频的振动从珠子里透出来，隔着铁皮都能感觉到。
方默把铁盒举到胸口的高度，珠面上暗红色的流体忽然聚到朝谷底的那一侧，拉成一条亮带。
他把盒子往右转了四十五度，亮带跟着转。
再转回来，亮带又跟着转回来。
始终指着谷底。
“牧尘珠对花田有感应。”方默合上铁盒扣好，没有放回背包，直接揣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
三人开始下坡。
越接近谷底，空气里那股花香越清晰。不甜，不腻，是一种干干净净、带着微暖质感的气味，闻起来让人放松。
方默走在最前面，每踩一步都先用鞋尖试过地面软硬。矮草渐渐变成了更低的匍匐植物，叶片贴地生长，上面挂着露珠。
走到谷底边缘的时候，他停下了。
最近的一丛花苞就在他脚前两步远。
花苞约拳头大小，五片花瓣半合半拢，花瓣是半透明的，薄得能看到里面的脉络。脉络里有淡金色的流光在走，从花茎底部一路向上，灌进花瓣，到了瓣尖又折回来，周而复始。
方默蹲下来。
花苞在他面前缓慢地开合，像在呼吸。合拢的时候光暗一点，展开的时候光亮一点。
他见过这个形状。
青铜鼎铭文上刻过，长生殿的竹简上画过，莉莉娅之前在白麻山脉采集的晶刺样本横截面上也出现过同样的五瓣辐射纹万佛花。
“苗千禾日记里写的，‘花在石台中央’，他们遇到的是一株。”
方默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谷底。
花丛从他脚下蔓延到谷壁缓坡上，一丛接一丛，一直铺到视线尽头雾气重新合拢的地方。
上官亦心跟到他身边，往谷底看了很久，声音压得很低：“苗千禾日记里写的是一株。这里是几百株。”
方默没接话，伸手从内袋掏出铁盒。
扣子刚拨开，牧尘珠的嗡鸣声变了。
之前是低沉的单音，现在变成了连续的脉冲，一下一下，有节奏。
他把珠子托在掌心，凑近面前那丛万佛花。
珠面上暗红色的流光跟着花苞开合的节奏同步跳动花苞展开，珠光变亮；花苞合拢，珠光变暗。
一明一暗，一呼一吸，严丝合缝。
方默把珠子往花苞方向又推近了两寸，珠光和花苞内部的金色光脉完全锁定在了同一个频率上，连振幅都对齐了。
“牧尘珠和万佛花之间有感应。”方默把珠子收回铁盒，声音很平，但手指扣铁盒盖子的力度比平时重了一点。
卷宗上说袁武始皇攻灭西翎国抢了这颗珠子，试了一辈子没参透，带进了棺材。
现在珠子对着满谷的万佛花呼吸同步。
这两样东西之间的关系，比竹简上写的要深得多。
莉莉娅已经把北辰之星掏出来了，方块贴在前臂上，屏幕朝外。
“空气成分。”她自言自语，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数据跳出来。
“花粉浓度0.3‰，光尘微粒0.07‰，都在安全线以下。”她抬头，“现在是安全期，但浓度在缓慢上升。”
方默点了一下头，翻开苗千禾日记，找到关于花谷的最后那段记录。
“花在石台中央，我们开火击碎，光尘喷出。苏晴惠倒下后，队长下令撤退，我们没来得及看周围。”
他把日记合上。
“他们只遇到一株，这里是一片。而且他们是在遗迹第三层深处的封闭环境里碰到的，这里是半开放的山谷，通风条件完全不一样。”
方默把日记揣好，从背包里拿出三只密封容器，又掏出莉莉娅之前准备的陶瓷刀具。
陶瓷刀是在长生殿搜刮材料时临时磨的，刀刃不长，但够用。
骨片图谱上写得清楚万佛花和腐心草都只能用玉器或陶器切割，金属刀具会破坏活性成分。
“我采三株样本。”方默把密封容器和刀具分配好，“莉莉娅在这个位置记录数据，不要靠近花丛。上官亦心退到谷口上方那块岩石上警戒，能看到整个谷底。”
上官亦心往谷口方向退了二十几步，爬上一块突出的灰色岩石，蹲在上面。
从这个角度俯瞰，谷底的万佛花田铺成一片淡金色的光毯，方默的身影蹲在光毯的边缘，很小。
方默走到最近的一丛万佛花前，单膝跪地，左手扶住花茎中段，右手握着陶瓷刀，从花茎底部贴着地面切入。
花茎比他预想的要硬。
陶瓷刀刃切进去大约一指深的时候才划断纤维，断面渗出淡金色的汁液，像稀释过的蜂蜜，挂在刀刃上缓缓往下淌。
方默把整株花平放进第一只密封容器里，合上盖子拧紧。
隔着容器的透明壁面能看到，花瓣还在缓慢开合，花脉里的金色流光没有中断。
活的。
“第一株采完，花体保持活性。”莉莉娅在原地报了一句，手指在北辰之星屏幕上飞快地记录。
方默把容器放进背包侧袋，站起来，正要走向第二丛花
谷底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
不是花苞振动的声音，方默听得出来。
花苞的嗡鸣是高频的、细碎的，像蜂翅扇动。
这一阵嗡鸣是低频的，从地面下方往上钻，穿过脚底的泥土和碎石，一直震到小腿骨。
三个人同时停住了所有动作。
上官亦心蹲在谷口岩石上，一只手撑着石面，另一只手抬起来，掌心朝下压了两下所有人别动。
嗡鸣持续了大约七八息。
然后停了。
谷底重新安静下来，花苞依旧开合，风依旧从垭口灌进来，什么都没变。
方默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面。
泥土没有裂纹，矮草没有倒伏，地面上的露珠还挂在叶片上，纹丝不动。
上官亦心在岩石上侧着头听了很久，抬手比了个“安全”的手势。
方默朝她点了一下头。
嗡鸣的方向是谷底正下方偏东南的位置跟地脉走向一致。
他扭头看了莉莉娅一眼。
莉莉娅低头扫了一眼北辰之星的屏幕，摇头：“地震波传感没触发，不是板块运动。”
“地脉气流。”方默说。
白麻山脉的地质结构本身就复杂，地下溶洞、暗河、气穴多得数不清。始皇陵的水银河能维持几百上千年的循环，靠的就是地脉的天然热力驱动。
方默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谷底中央走去。
上官亦心在后面轻声喊了一句：“有东西在往这边来。”
方默脚步顿了一下，回头。
上官亦心的手掌贴在岩石表面上，五指张开，指尖微微发白。
她没有说话，侧着头，把左耳朝向谷底深处的方向。
谷底安安静静的，方默什么都没听到。
但上官亦心的听力比他灵敏得多。在阴阳窟里穿过蜡甲卫兵的巡逻区时，她能在二十步开外听出卫兵脚底蜡壳碰撞石面的声音，方默走到十步以内才听见。
方默没有质疑，抬手示意莉莉娅后撤，自己也往谷口方向退了几步。
三个人的视线同时锁在谷底深处雾气最浓的那片区域。
安静。
花苞继续开合，金色的光在雾里一明一暗。
方默右手握着陶瓷刀，左手探进外套内袋，指尖碰到铁盒冰凉的表面。
牧尘珠在铁盒里震得更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