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炷香后，北辰之星屏幕上的曲线稳稳落进了绿色区间的底部。
莉莉娅举起屏幕冲方默晃了一下。
方默把涂了双层腐心草糊的口罩勒紧，拉好手套，冰镐别在腰后，左手拎着空的密封容器，右手攥着陶瓷刀。
他没回头，沿着谷壁内侧的缓坡往下走。
谷底的雾气比之前薄了不少，能见度恢复到了二十步开外。
花丛在脚下铺开，花苞半合着，光泽很暗，偶尔才闪一下。踩在花茎之间的间隙里，脚底传来柔软的触感，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腐殖土和花瓣残渣。
方默压低身体，尽量不碰到花茎，一步一步往谷底最深处摸。
目标很明确那株最大的万佛花。
上一次灵气涨潮时，花怪就是从它的花心里钻出来的。花茎有碗口粗，灰绿色的表面爬满了比周围普通花茎粗十倍的金色脉络。
方默走了大约五十步，看到了它。
大花的花苞没有完全合拢，五片花瓣收了三片，另外两片还半张着，花心里残留的光尘贴着花瓣内壁缓缓流动。
比上次近了很多。
回落期的花丛安静得出奇，连风吹花瓣的沙沙声都没有。方默的呼吸声在口罩里被放大了，一呼一吸都压着节奏。
他绕到大花的侧面，准备从花茎中部下刀。
然后他看到了大花根部旁边的东西。
岩壁根部，贴着地面的位置，有一尊石雕。
不大，半人高左右，蹲坐的姿势，四肢粗短，脑袋圆钝。表面覆着一层苔藓和地衣，颜色跟周围的岩壁几乎一模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方默蹲下来细看。
石雕的轮廓有点眼熟。他在脑子里翻了一遍古籍里画过这种东西。
山魈。
面部的五官已经被苔藓糊住了，只剩一个模糊的凸起轮廓。但双眼的位置是两个明确的空洞，圆形，直径约一指宽，洞壁光滑，洞底积着一层干涸的暗色物质。
方默掏出北辰之星，拍了两张照片。
然后他用陶瓷刀背轻轻敲了一下石雕的肩膀。
嗒。
声音发闷，石质很密，跟普通山石不一样。
他又用刀尖在表面划了一下。
没有划痕。
陶瓷刀在合金上都能留白印，在这块石头上连一道浅痕都刻不动。
方默把刀尖收回来，盯着石雕的眼洞看了两秒，没有多待。
回落期在倒计时。
他转向大花，左手按住花茎中部，右手的陶瓷刀贴上去。
这株花茎比前两株粗了将近一倍，刀刃切进去的阻力明显更大。汁液从切口渗出来，淡金色的，比普通花茎的汁液浓稠得多，挂在刀刃上拉出了丝。
方默加大力度，刀刃咬进花茎三分之二的深度。
剩下三分之一的纤维韧得出奇，他不得不换了个角度，横向拉了一刀，才把整根花茎彻底切断。
大花的花苞带着半截茎秆倒下来，他一把接住，塞进密封容器里，啪地扣上盖子。
盖子合上的那一瞬间，他听到了声响。
不是花丛的声音。
是石头裂开的声音。
方默扭头。
石雕的双眼空洞里亮了。
暗红色的光，很微弱，从洞底透出来，把空洞壁上干涸的暗色物质照出了湿润的反光。
石雕表面的苔藓开始簌簌往下掉。
细密的裂纹从眼洞边缘向外扩散，蔓延过面部、肩膀、胸腹，一路延伸到四肢末端。
它在动。
左臂先抬起来，动作极慢，关节处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然后是右臂。然后是双腿。
整尊石雕从岩壁上剥离开来，碎石和苔藓噼里啪啦往下掉。
方默往后退了两步，冰镐已经到了手里。
还没等他站稳，脚底下的花丛开始晃。
不是风吹的。
是花茎在同时向同一个方向弯曲。
谷底深处，那团半透明的人形轮廓再次从花丛中升了起来。
花怪。
但这次不一样。
上次的花怪通体半透明，花瓣和光尘压缩成型，轮廓模糊。这次的花怪更“实”了四肢的线条清晰，躯干有明确的前后厚度，脑袋上那团花瓣球收紧了，不再松散地耷拉着，倒像是硬壳。
它从花丛里拔出双腿，直奔方默。
前后夹击。
花怪在前，石雕在后。
方默没有往两边跑两边都是花丛，踩进去等于自投罗网。
他侧身贴向谷壁，背靠岩石，把正面留给花怪，余光盯着石雕。
花怪三步冲到面前，右臂劈下来。
方默侧头，冰镐斜着架上去。
镐头和花瓣手臂撞在一起，咔嚓一声，碎片飞出去。
但这次花瓣没有像上次那样飘在空中重新聚拢碎片直接落地，落在花丛里，跟普通花瓣混在了一起。
回落期的花怪没有自愈能力。
这个发现让方默心里一松。
松了半秒。
因为石雕动了。
半人高的石头疙瘩挥起拳头砸过来，没有花怪那种灵巧的劈砍，就是最简单的一拳。
方默闪身让开。
拳头砸在他身后的岩壁上。
轰。
碎石飞了方默一后脑勺。拳头砸进岩壁足有三寸深，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蓬石粉。
方默心里那半秒的松劲没了。
花怪不能自愈，但石雕能一拳打穿岩壁。
他正要再退，花怪的第二击到了左臂横扫，方默用镐杆挡住，镐杆弯了一个弧度，虎口发麻。
石雕又迈了一步过来。
方默被挤到谷壁与花丛之间不到两步宽的空隙里，进退两难。
一道银色的影子从侧面窜了进来。
上官亦心。
她手里攥着匕首，身子压得很低，从花怪的侧肋位置切了进去。
匕首尖没入花瓣层大约一寸。
花怪整个身体顿了一下，左臂的横扫动作停住了。
但只停了一息。
石雕扭过头，两个暗红色的眼洞对准了上官亦心。
它放弃了方默，转身朝她走去。
步伐不快，但每一步踏下去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上官亦心的脸白了，她拔出匕首往后跳，但石雕的步幅太大，一步顶她两步。
方默脑子转得飞快。
他把冰镐往腰后一别，空出的右手伸进背包，摸到了那只装有牧尘珠的密封容器。
拧盖，拔珠。
牧尘珠落入掌心的瞬间，珠面的暗红色流光猛地亮了一截。
方默把手臂举起来，珠子朝向花怪。
脉动光从珠面上涌出来，暗红色的波纹向外扩散。
花怪停了。
不是那种被打懵的停是整个身体从内到外同时凝固。花瓣不再抖动，光尘不再流转，四肢保持着最后一个动作的姿势僵在原地。
石雕也慢了下来。
它迈出去的那条腿悬在半空，放下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变慢，嘎吱嘎吱的关节声拉长了，断断续续的。
双眼的暗红色光开始忽明忽暗地闪烁，频率不稳，像是在对抗什么。
方默没有犹豫。
“快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