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亦心听到喊声的时候已经在往回跑了。
她跑得不慢，但跑出三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方默方默举着牧尘珠的手臂在发抖。
不是害怕那种抖。
是在对抗什么力量的那种抖。
珠子表面的暗红色流光扩散了将近两丈远的范围，覆盖住了花怪和石雕。花怪的花瓣层开始变得透明，边缘在一点点溶解，光尘从花瓣缝隙里往外漏。石雕的裂纹蔓延得更快了，左臂上已经掉下来一小块碎石。
但方默的脸色不好。
“它在消耗自己。”
他的声音从口罩后面闷出来，往后退了一步，牧尘珠的光芒肉眼可见地在衰减。
珠面上多了好几条之前没有的暗纹，细得要凑近才看得见，但方默的手指就贴在珠面上，感觉清清楚楚。
脉冲的间隔在拉长。
一开始是急促的连跳，现在已经变成了三四息一次的慢搏。
方默把珠子往前推了半步，维持住笼罩范围，同时脚下不停地往谷口方向退。
上官亦心退到他身侧，匕首还攥在手里，没收。
两个人并排着往后退。
花怪的躯体越来越透明，花瓣在脱落，一片接一片地往下掉，落在地上就枯萎变灰。
石雕也在往下掉碎块，但核心躯干还完整，双眼的暗红光仍然在闪。
珠光又暗了一层。
方默咬了咬牙。
再撑十息。
退出花丛最密集的区域就行。
他数着步子。一步，两步，三步
脚下踩到了花丛的边缘，密度骤然降低，脚底从柔软的腐殖土变成了碎石地面。
第四步。
第五步。
谷壁的缓坡已经在视野边缘了。
方默把牧尘珠收回来，攥进拳头里。
珠光灭了。
花怪在失去珠光压制的瞬间散架花瓣和光尘碎片在空中飘了两息，没有重新凝聚，纷纷落地化灰。
石雕的情况不一样。
它的双眼光芒重新稳住了，裂纹停止了蔓延，那条悬在半空的腿缓缓落地，踏实了。
它站在花丛里，扭过头，两个暗红色的眼洞对准了方默和上官亦心。
方默拽住上官亦心的胳膊就跑。
两个人刚跑出三步，谷壁一侧的岩层里传出了声响。
不是石头裂开的声音。
是金属绞动的声音。
吱嘎吱嘎吱嘎
有节奏的，一下接一下，从岩壁内部往外推。
方默跑动的脚步慢了半拍。
岩壁裂缝里伸出来了一根东西。
暗铜色的，表面有密密麻麻的环节，每个环节之间是可活动的关节。它从裂缝里钻出来的时候带着碎石粉末，前端是一个分了三叉的尖钩。
触须。
第二根从旁边的裂缝里挤出来。
第三根。第四根。
方默在脑子里翻了一遍之前的记录。
九兵惊陵甲。
苗千禾日记里提到过的东西。古墓防御机制的一种，平时休眠在墓道或洞窟的岩层中，受到特定刺激后激活。
灵气。
灵气涨潮激活了花怪和石雕，但九兵惊陵甲反应更慢，滞后了一个周期。
现在灵气虽然回落了，但之前涨潮时积蓄的能量还没完全消散，足够把这些铜触须从岩壁里叫醒。
触须没有朝方默和上官亦心来。
它们伸展开来，在空气中摆动了几下，三叉尖钩上的铜锈在暗光中泛着绿。
然后它们动了。
第一根触须向花丛中的石雕射去。
速度极快。
尖钩贯穿了石雕的右肩，带出一蓬碎石粉末。石雕的身体被拽了一个趔趄，双眼的暗红光剧烈闪烁。
第二根触须缠上了石雕的腰部，收紧，铜环节绞动发出金属摩擦声。
石雕挥拳砸在触须上，铜皮凹陷了一块，但触须没断。
第三根、第四根触须绕过石雕，伸向了花丛深处那团已经散架的花怪残骸所在的区域。
触须在花瓣堆里搅了几圈，什么也没捞到。花怪已经彻底化灰了。
触须收回来，重新绞向石雕。
石雕被五根触须同时缠住，发出了沉闷的碎裂声。暗红色的眼光忽然亮到了最高点，又陡然灭了。
整尊石雕从中间断开，碎成了大大小小的石块，掉在花丛里。
触须松开，在空气中重新展开。
三叉尖钩转了个方向。
对准了方默和上官亦心。
方默的后背贴着谷壁缓坡，无处可退。
触须往前探了一步。
两步。
然后停了。
第一根触须的前端在空气中悬停了大约三息，三叉尖钩微微张合了几下，没有继续往前。
方默没动。
上官亦心也没动。
两个人保持着跑动中急停的姿势，呼吸都压到了最浅。
触须停在那里。
方默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它追了大约十余米就不再往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面碎石坡面，花丛的边缘刚好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
触须停下的位置，恰好是花丛覆盖区与裸露坡面的交界线。
不，不是花丛。
是灵气浓度的分界线。
回落期的灵气浓度在谷底花丛区域仍然有残留，但在谷壁坡面上已经降到了底值。九兵惊陵甲靠灵气驱动，灵气浓度不够的地方，它的触须就伸不过来。
方默慢慢吐了一口气。
他拉了一下上官亦心的袖子，两个人沿着谷壁缓坡继续往上退。
触须在身后悬停了十来息，然后一根一根地缩了回去，慢慢没入岩壁裂缝中，碎石粉末簌簌落下来。
谷口的位置上，莉莉娅背着北辰之星站在岩脊后面，脸上的表情说明她全程都看到了。
方默翻过岩脊，在山脊背风面的老位置上坐下来。
腿有点软。
他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拉开拉链，逐一检查。
第一只密封容器，第二株万佛花，花瓣在合拢，有微弱的光泽跳动。在。
第二只密封容器，第三株万佛花就是刚才从大花上切下来的那株，花苞比前两株大了一圈，花瓣层更厚，金色脉络更密。在。
第三只容器里是牧尘珠。
他把容器拿出来，拧开盖子。
珠子躺在隔温棉里，表面的暗红流光还在，但比之前暗了不少。暗纹增加了，分布在珠面的下半部分，像是蛛网一样细细密密地铺了一层。
用手指碰了一下。
脉冲还有，但间隔拉得很长，跳一下要等五六息。
方默把珠子放回容器，拧好盖子。
它还能用，但不能这么用了。每次压制都在消耗它自身的能量，照这个速度，再来两三次它可能就彻底暗下去了。
莉莉娅蹲到他旁边，把北辰之星的屏幕递过来。
“你看这个。”
屏幕上叠了三条时间线。
第一条是灵气浓度的涨落曲线，两个完整的周期，一高一低，规律清晰。
第二条是花怪出现的时间点标记两次涨潮的峰值阶段各出现一次，与灵气峰值高度吻合。
第三条是九兵惊陵甲触须伸出的时间点标记只有一次，出现在第二个周期的回落初期，比花怪的出现晚了将近一炷香。
“九兵惊陵甲的激活阈值比花怪高，反应也更慢。”莉莉娅用指甲在第三条时间线上点了点，“它不是跟着涨潮峰值动的，而是在灵气累积到一定总量之后才启动。换句话说”
“第一次涨潮的时候它没动，是因为积蓄不够。”方默接过来，“第二次涨潮叠加上去，总量过了阈值，它才醒。”
莉莉娅点了下头。
方默靠着石壁，把这几条信息串了一遍。
花谷里有三层防御。
第一层是万佛花本身花香致幻，光尘直接攻击神经系统，被动防御，持续生效。
第二层是花怪灵气涨潮时从大花花心中生成，主动追击，但回落期没有自愈能力，战斗力随灵气浓度浮动。
第三层是九兵惊陵甲埋在岩层里的古代防御机制，需要多次灵气涨潮的累积才能激活，激活后不分敌我，见什么打什么。
还有第四个石雕。
山魈造型，眼洞会亮暗红光，一拳打穿岩壁，在花怪旁边蹲着，切花茎的时候才醒。
守花的。
方默把图谱翻到山魈那一页，上面没有关于石雕守卫的记载。这东西可能不在已知的文献范围内。
他合上图谱，把三个密封容器用隔温布一个一个包好，塞进背包最深处，用衣物和工具在四周卡紧，确保不会磕碰。
然后把背包拉链拉到头，扣上双重卡扣。
站起来。
“花谷里不止有花。”
他拍了拍背包的侧面。
“石雕、花怪、九兵惊陵甲三层防御叠在一起。苗千禾他们当年的国家队进来，碰到的大概是第一层和第二层。他们没走到大花根部，没碰到石雕。九兵惊陵甲需要多次灵气累积才启动，他们待了不到两个时辰就撤了，也没触发第三层。”
他低头看了一眼谷底。
花丛被触须搅乱了一大片，东倒西歪的花茎和碎裂的石块混在一起，金色的花瓣散落了满地。
石雕的碎块还留在原位，暗红色已经完全消失了。
“但我们全碰上了。”
上官亦心在旁边拧开水壶喝了一口，壶盖拧回去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
方默没再说什么。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已经挨着西面的山脊线了，余晖把谷口的岩石照成了橘红色。
花谷里的雾气重新聚拢起来，把谷底遮了个严严实实。
方默从腰间解下冰镐，在谷口朝向的岩壁上刻了一个三角形的标记。
“走。”
他背好包，沿着山脊外侧的小路往垭口方向迈步。
背包最深处，隔着三层隔温布，牧尘珠发出了一下极其微弱的脉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