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把背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
山脊背风面的风不大，但温度在往下掉，太阳已经完全沉到山脊线后面去了，天边剩一条橘黄色的亮边。
他把三个密封容器按顺序摸出来，排在身前的岩石平台上。
第一个容器拧开盖子的时候，他就闻到了不对的味道。
焦糊。不是火烧的焦糊，是有机物脱水之后的那种干瘪腐败气。容器内壁贴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细得几乎看不清纹路，方默用指尖捻了一点没有任何湿度，没有弹性，碾开就散。
第一株万佛花已经彻底化灰了。
方默把容器倒扣在石头上磕了两下，残灰抖落干净。
他没说什么，拧开第二个容器。
第二株还在。花瓣边缘有肉眼可见的萎缩，最外层的两片花瓣尖端卷曲发暗，金色脉络的亮度比采摘时降了不止一半。但花茎断面还有汁液在渗，用手指凑近能感觉到一丝极微弱的温热。
活的。
第三个容器里的第三株状态好一些。花苞比前两株大一圈，花瓣层更厚，金色脉络更密实，萎缩的程度也轻得多。断面处的金色汁液仍然在缓慢流动，隔着容器壁都能看到液滴在光线下闪。
方默把三个容器并排摆好，从最深处那层隔温布里摸出牧尘珠的单独容器。
拧开盖子，珠子躺在隔温棉的凹槽里，暗红色的流光还在，但暗纹比之前又多了几条，集中在珠面下半部分，交织成细密的网状。
他把珠子拿出来，放到第三株万佛花的容器边上。
珠光和花瓣之间产生了反应几乎是立刻的。第三株花的花瓣从卷曲的状态慢慢舒展开来，最外层那片发暗的花瓣重新透出了半透明的光泽，金色脉络的亮度往回拉了一截。
方默把珠子直接放进了第三株的容器里。
花瓣完全展开。汁液流速加快。花茎断面渗出的液滴从暗金色变回了亮金色。
“牧尘珠能延缓衰变。”方默拧上容器的外盖，“但阻止不了。”
莉莉娅蹲过来看了一眼第二株的容器，伸手碰了碰外壁。
“三个密封容器，一株灰了，剩下两株。”她把手缩回来，“一株有牧尘珠护着，一株没有。没珠子的这株撑不了多久。”
方默低头看了看第二株。
花瓣边缘的暗色在往里扩散，速度不快，但稳定。照这个趋势，用不了太久，第二株也会变成容器壁上的灰白粉末。
他把第二株的容器打开，小心翼翼地把花连带底部的湿棉一起托出来，放进了第三株所在的容器里。
容器本来就不算大，两株花挤在一起，花瓣互相叠压。牧尘珠被方默用指尖推到两株花的中间位置，珠光向两侧扩散，勉强把两株都覆盖住。
第二株的花瓣在珠光笼罩下停止了继续发暗，边缘的卷曲也松了一点，但没有第三株恢复得那么明显。
“记一下时间。”方默对莉莉娅说。
莉莉娅掏出北辰之星切到计时模式。方默在旁边的空容器里放了一小片从第二株上脱落的花瓣碎片做对照组。
一炷香之后，空容器里的花瓣碎片彻底干枯粉化。
牧尘珠容器里的两株花都还活着，但方默注意到一个变化珠光的脉冲间隔又拉长了。之前是五六息一跳，现在要等七八息。
“两株共用，消耗更快。”莉莉娅把数据记在北辰之星的备忘里，抬头看方默。
方默沉默了几息。
他重新打开容器，把第二株万佛花又取了出来，单独放回它原来的容器里。
“主力保第三株。”他把牧尘珠重新推回第三株花苞的正下方，珠光收拢，只覆盖一株。“第三株个头最大，花瓣层最厚，金色脉络最完整，研究价值最高。第二株单独存放当备用，能撑多久算多久。”
上官亦心靠在旁边的石壁上，一直没插话。这时候开口了。
“两株够研究吗？”
“够了。”方默把两个容器分别用隔温布裹好，塞回背包深处卡紧。“一株拿来分析毒素成分，一株留着测试逆转方法。”
上官亦心低声接了一句：“希望够。”
方默没接这话。他拉上背包拉链，扣好卡扣，站起来。
天已经完全黑了。山脊西侧的橘黄色亮边消失殆尽，头顶的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往外冒。
花谷在他们身后，被山体挡得严严实实。从这个角度回头看，只能看到黑黢黢的山脊轮廓，连一点花的光都透不过来。
方默掏出苗千禾日记，借着北辰之星的微光翻到标注出口的那几页。
“花谷南侧有条通道。”他用手指在日记的手绘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山脊往西走，绕到花谷南端，再转向东南方向，能接上始源遗迹外围的路。”
莉莉娅一边收北辰之星一边嘟囔了一句：“再也不想闻花香了。”
上官亦心拍了拍她的肩膀。
“回去我给你买真的花。”
莉莉娅把仪器塞进侧袋，摇了摇头。
“不用。我现在闻到花香就想打喷嚏。”
方默已经背好包往前走了。
山脊外侧有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碎石小路，弯弯绕绕地贴着山腰往西延伸。月光不算亮，但足够看清脚下。方默走在最前面，冰镐别在腰间，右手扶着岩壁保持平衡。
翻过第一道矮坡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
坡下是一片灰白色的碎石滩，碎石大小不一，从拳头大到磨盘大都有，稀稀拉拉地铺了一大片。月光照上去泛着冷白色的反光。
碎石之间散落着几段朽烂的绳索。
绳索已经失去了所有弹性和韧度，颜色发灰发黑，一碰就断。旁边还有一只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样的铁扣环，扣环的弹簧机构早已卡死。
方默蹲下去，把铁扣环捡起来。
月光下，扣环的侧面有一排凹陷的冲压字符，锈蚀把大部分都糊住了，但前面两个字母还能勉强辨认。
和苗千禾日记中记录的装备编号前缀一致。
方默把扣环翻了个面，另一侧的编号完全被锈吃掉了。他没有硬抠，把扣环装进了外套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