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站在野草坡顶，盯着那道平整的轮廓看了好几息。
周围的丘陵全是浑圆的，高低错落，该鼓的地方鼓，该塌的地方塌，是风和雨水几百年磨出来的形状。
唯独那一座不一样。
顶部削得齐齐整整，边缘的线条硬朗，转角带着明显的直角。
自然界不会造出这种东西。
“两里半到三里。”方默收回视线，展开路线图，指甲在纸面上划了个圈，“东偏北，和苗千禾日记里标注的‘外围制高点’方位对得上。”
上官亦心从窄口钻出来，野草扫过她的腰侧，她拨开草叶抬头看了看远处的丘陵群。
“哪一座？”
方默伸手点了个方向。
上官亦心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点头。
“确实是削过的。”
莉莉娅最后一个出来，她侧身挤过窄口的时候背包蹭在岩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她低头拍了拍包面上的石粉。
“信号中继器刚才试了一下，这个位置能收到微弱的外部波段。”她晃了晃手里的仪器，“到了丘陵顶上应该能更好。”
三人不再停留，沿草坡向东偏北方向走。
脚下的野草齐膝高，枯黄的草茎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夹杂着零星的虫鸣。
地势起伏不大，走起来比谷地里舒服得多。
方默走在前面，隔一段距离就低头看一眼路线图。
丘陵之间的间距比地图上画得更宽，实际走起来要多绕不少弯。
有些低洼处积着浅浅的雨水，水面上漂着落叶和死虫，三人绕着走。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天色开始暗了。
不是那种突然变黑的暗，是灰蓝色的光一层一层地褪，从天边开始往头顶蔓延，丘陵的轮廓逐渐模糊成深色的剪影。
“今晚赶不到了。”方默停下来，回头看了看身后走过的路。
平顶丘陵还在前方，目测剩一里出头，但天黑之后在陌生的丘陵地带赶路不划算。
摔一跤事小，踩进什么洞穴或者惊动什么东西事大。
“就在这扎营。”方默指了指右手边一座矮丘的背风面，那里有一块凹进去的平地，三面被草坡挡着，只有一面敞开朝南。
上官亦心走过去踩了踩地面，土质压实，没有松软塌陷的感觉。
“能用。”
她把背包卸下来，蹲在地上开始清理草地上的碎石和枯枝。
莉莉娅找了个稍高的位置，把便携信号中继器的天线拉出来插在土里，调了调角度。
仪器上的信号条跳了两下，稳定在一格半。
“勉强能维持被动接收。”她拍了拍中继器的外壳，“主动发信号还是够呛。”
方默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个布袋，拧开口子，捏了一把灰绿色的粉末撒在营地外围。
驱虫草粉。
进白麻山脉之前在部落补给站买的，一直没用完。
他绕着营地走了一整圈，把粉末撒成了一条完整的环形线。
气味很冲，带着辛辣的苦涩，风一吹就往四面散开。
上官亦心皱了皱鼻子，但没说什么。
“值班排一下。”方默把布袋收好，在凹地中间坐下来。
“莉莉娅第一班，我第二班，心儿第三班。每班两个时辰，天亮就出发。”
莉莉娅点头，她的精神状态是三个人里最好的九宫造化莲解了毒之后，她整个人恢复得很快，手臂上的银色结晶消退之后连带着气色都好了不少。
上官亦心把清理好的草地铺上一块防水布，又从背包里翻出一件备用外套垫在底下。
“行，那我先睡。”
她说完就侧身躺下去，把外套领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脖子，没过多久呼吸就平稳了。
方默靠在草坡上，把路线图摊在膝盖上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
从平顶丘陵往东南走，翻过两道矮丘之后应该能接上他们来时标记过的那条山脊线。
顺着山脊线往南，半天到一天的脚程就能回到海岸。
他把路线图折好塞进口袋。
莉莉娅坐在营地边缘，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仪器，屏幕的微光映在她脸上。
四周只剩虫鸣和远处的风声。
方默闭上眼。
天亮的时候方默已经醒了。
他是被风吹醒的，丘陵地带的晨风比山谷里大得多，从南面敞开的那一侧灌进来，把防水布的边角吹得啪啪响。
上官亦心正蹲在营地边上收拾东西，她的值班已经结束了。
莉莉娅在旁边检查中继器，天线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露水。
“走吧。”方默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的草屑，把驱虫草粉的空袋子揉成一团塞进背包外层。
三人收拾完营地，沿丘陵间的缓坡向东偏北走。
晨光从左侧照过来，把野草尖上的露珠照得亮闪闪的，踩上去裤脚很快就湿透了。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平顶丘陵就在眼前了。
近看比远处判断的要大底部周长目测有二三十丈，坡度平缓，草丛间夹着碎石和低矮的荆棘。
但顶部确实是平的，边缘那条直线在晨光下清清楚楚。
方默没有直接上去，先绕着丘陵底部走了一圈。
南面和西面的坡度最缓，适合上下。
北面偏陡，有几块裸露的岩石从草丛中探出来。
东面中规中矩，坡面上有几道浅浅的冲沟，是雨水冲刷出来的。
“南坡上。”方默选了路线，三人鱼贯而上。
丘陵不高，爬了也就百来步就到了顶部。
站上去的瞬间，风猛地大了一截，野草在脚边伏倒了一片。
顶部是一片约两丈见方的平整地面。
地面上的草很矮，明显被反复踩踏过，草根都踩进了土里，只剩短短的草茬贴着地皮。
角落里堆着几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排列得很有规律，间距均匀。
方默蹲下去看那堆石头。
石头下面压着什么东西。
他把最上面两块石头搬开，露出了一片折叠的深绿色防水布角。
布面风化得厉害，颜色褪成了灰绿，但折痕处还保留着原来的深色。
方默捏住布角翻过来。
上面有一个圆形的徽标。
白底红框，中间是一只展翅的飞鹰，鹰爪下方印着两行小字，第一行是编号，第二行是“国家特别行动队”。
和苗千禾日记扉页上盖的章一模一样。
“这里就是国家队的临时营地。”方默把防水布角重新压回石头下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苗千禾他们从这里进入遗迹。”
上官亦心走到丘陵顶部的北侧边缘，往远处看。
北边的丘陵群逐渐升高，在视线尽头隆起了一片灰褐色的山体。
山体的中段偏东位置有一处明显的凹陷，凹陷处的岩壁颜色和两侧不一样，呈灰白色，在周围深褐色的岩面中间很显眼。
方默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始源遗迹的入口应该在那个凹陷方向。”
他掏出终端拍了两张照片，又对着路线图比了比方位。
凹陷的位置和苗千禾日记中标注的“主入口”偏差不超过半里。
莉莉娅在他们身后架好中继器，天线对准东南方向。
信号条跳到了两格。
“这个高度好多了。”她戳了几下屏幕，“被动接收没问题，主动发信号试试。”
她编了一条短波信号发出去，等了片刻，屏幕上闪了一下。
“收到回执了，苏晴惠那边的中继站能接到。”
方默点头，没有多说。
他转身走回丘陵中央，蹲下来打开背包。
密封容器取出来，拧开外盖，小心翼翼地掀开内层。
两株万佛花安安静静地躺在牧尘珠旁边，花瓣半透明，隔几息就有一次极其微弱的开合。
牧尘珠的暗红色光芒比昨天又淡了一点，但脉冲节奏稳定。
方默盯着看了一会儿，重新盖好密封容器。
“还能撑。”
龙骨天书铜匣，完好。
蝉翼卷宗三卷，完好。
锯渊剑，用布条缠裹着绑在背包外侧，剑鞘没有松动。
玉盒打开，玉珠和刻符骨片都在原位。
照骨镜，九翎纸，太子血液水晶管逐一摸过，全部到齐。
“样本和资料都齐了。”方默把背包重新扣好，站起来。
“可以往回走了。”
上官亦心还站在丘陵北侧边缘，晨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
她张开双臂，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终于看到开阔地了。”
她的声音被风拉得有点散，但听得出里面的轻松。
在地底下待了那么多天，冰窖、水银河、蛛巢、悬魂梯、星虫穹顶每一个地方都是窄的、暗的、闷的。
这会儿站在丘陵顶上，四面全是天，脚下全是草，风从耳边灌过去的时候连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
莉莉娅举着仪器对着四周转了一圈，屏幕上拼出一张三百六十度的全景照。
“留个纪念。”她把仪器收回来，瞥了一眼屏幕上的画面，“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来。”
“最好别再来了。”上官亦心收回胳膊，揉了揉被风吹凉的耳朵。
方默最后看了一眼北面那处灰白色凹陷。
山体静静地横在那里，凹陷处的岩壁在日光下泛着干燥的白。
始源遗迹的入口就在那个方向，苗千禾日记里记载的一切祭坛、甬道、核心区域全在那片山体底下。
但那不是今天的事。
他转过身，看着上官亦心和莉莉娅。
“不走遗迹内部了，从外围绕回去。先回天府武国，把样本交给孔佑安。”
莉莉娅拔掉中继器的天线，折好收进包里。
上官亦心把外套重新扎紧，背包带子勒了勒。
三人沿丘陵东坡下行，向海岸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