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陵东坡的草比西坡长，没过了小腿，走起来阻力不小。
方默在前面趟出一条路，草茎被踩倒后弹起来扫在后面两个人的裤腿上，沙沙地响。
下了丘陵之后地势平坦了很多，矮灌木和荆棘丛零星地散布在草地之间，偶尔有一两棵歪脖子的小树孤零零地立着。
方默对着路线图走，每隔一段距离就停下来确认方位。
太阳从左边升起来，慢慢转到头顶，再慢慢往右边偏。
三个人走了整整两个多时辰，中途停了两次，一次是给水壶补水在一条从丘陵间流出来的细溪旁边，莉莉娅检测过水质之后三个人灌满了壶。
另一次是方默在一处石堆旁发现了他们来时在岩壁上刻的箭头标记，确认路线没走偏。
下午过半的时候，空气里多了一股咸湿的味道。
风向也变了，从东南方吹过来，带着潮气和隐约的腥味。
又走了一段，前方的地面开始出现贝壳碎片和细沙。
灌木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匍匐在地面上的低矮海草。
三个人翻过最后一道矮坡，海岸线出现在视野里。
灰蓝色的海面从左到右铺开，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浪头不大，一道一道地推上岸又退回去，在沙滩上留下深浅不一的水痕。
远处有几块黑色的礁石从水面上探出来，海鸟蹲在上面，偶尔扑棱一下翅膀。
方默在海岸边停下来，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一块干燥的岩石上。
他打开密封容器的外盖，掀开内层。
两株万佛花的花瓣依旧保持半透明状态，但开合的频率比昨天又慢了一点。
牧尘珠的暗红色光芒肉眼可见地比在花谷时淡了不少，脉冲间隔拉长了将近一倍。
方默用手指碰了碰容器壁，珠子表面的暗纹比出发时多了好几道。
“还能撑。”他把容器盖好，重新放回背包。
莉莉娅已经把通讯器架好了，天线对准东南。
“给苏晴惠发信号。”方默走过去。
莉莉娅点头，编了一条加密短波信号。
方默口述内容，莉莉娅逐字输入“样本已取得，莉莉娅毒已解，三日内返回。”
信号发出去之后，三个人坐在岩石上等。
海风从正面吹过来，方默的头发被吹得往后倒，他懒得管，就这么顶着风坐着。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通讯器响了一声。
莉莉娅凑过去看屏幕。
“苏晴惠回复了。”她把屏幕转给方默看。
回复很简短“已协调快艇，接应点：渔村码头。坐标附后。”
方默掏出路线图，对了一下坐标。
渔村码头在海岸线往北大约半日脚程的位置。
“走。”方默把背包重新背上。
三人沿海岸线向北走。
脚下是沙砾和碎贝壳的混合地面，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比草地和碎石都好走。
左边是海，右边是缓坡上的矮草，头顶的太阳已经往西偏了。
上官亦心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弯腰捡起一片贝壳，翻过来看看，好看的揣兜里，不好看的随手丢回沙地上。
她兜里的贝壳已经装了七八片了，走路的时候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咔哒声。
“你背包还不够重吗。”莉莉娅走在后面，看着她又弯下腰去。
上官亦心回头冲她晃了晃手里的贝壳，那片贝壳是淡紫色的，表面有细密的放射状纹路。
“这个好看。你不要？”
“不要。”
上官亦心耸耸肩，把贝壳塞进兜里，继续走。
日头偏西的时候，海岸线拐了一个弯。
拐过弯之后，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建筑轮廓。
几间石头砌的平房，屋顶盖着灰黑色的瓦片，墙根下晾着渔网。
平房后面是一道伸入海中的木制栈桥，栈桥尽头系着两条小渔船，在浪里轻轻晃。
再往栈桥中段看，停着一艘灰白色的快艇。
艇身干净，没有渔具也没有渔网，和旁边的渔船放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三人走上栈桥。
方默先到了快艇旁边，探头往驾驶位看了一眼。
没人。
启动位上插着一把钥匙，钥匙坠上拴着一个小铁环，铁环上没有任何标记。
匿名接应，干干净净。
方默跳上快艇，绕着甲板走了一圈。
油箱满的，仪表板正常，座椅下面的储物格里放着三瓶淡水和几块压缩饼干。
苏晴惠想得够周全。
“上来吧。”方默朝栈桥上的两个人招手。
上官亦心先跳上来，在艇尾找了个位置坐下，把背包夹在两腿之间。
莉莉娅把中继器的天线收好，最后一个登艇，顺手解开了栈桥上的缆绳。
方默坐进驾驶位，转动钥匙。
引擎闷响了两声，第三声的时候顺畅地转了起来。
他推了一下节流阀，快艇缓缓驶离栈桥，在近海划出一道弧线，艇首转向南面。
海面很平。
远处的白麻山脉还能看到轮廓，灰蓝色的山脊线横在海天交界的位置，随着快艇往南开，那条线一点一点地矮下去。
方默一手握着舵，一手从身侧把密封容器拿过来放在驾驶位旁边的固定槽里。
拧开外盖查看牧尘珠的暗红色光芒比上岸时又淡了一丝，但脉冲节奏没变。
两株万佛花的花瓣舒展着，开合的动作慢，但稳定。
莉莉娅从艇舱里探出半个身子，也看了一眼容器。
“牧尘珠消耗了不少。”她靠回船舷上，“回去得研究怎么补充。”
方默把容器重新盖好，没接话。
补充的事回去再说。眼下珠子还撑得住，花没死，这就够了。
快艇在海面上划出一条白色的尾迹，引擎的嗡嗡声和浪花拍打船底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久了反而觉得安静。
上官亦心坐在艇尾，背靠着船舷，两条腿伸直了搭在对面的座椅上。
“这比在地下湖划浮筒舒服多了。”她把胳膊枕在脑后，脸朝着天。
莉莉娅靠在另一侧船舷上，闭着眼，海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一颤一颤的。
“只要不再走石阶就行。”
方默握着舵，没说话。
海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但比地底下那种阴冷的凉完全不一样，这种凉透着活气。
天色暗下来之后，海面上的光线变成了深灰蓝色。
方默打开快艇的航行灯，两盏灯在艇首亮起来，在水面上投下两条晃动的光柱。
又开了大约一个时辰。
前方的海平线上出现了一簇灯光。
不是渔船的灯，渔船的灯是零星的、散落的，忽明忽暗。
这簇灯光是整排的，高低分明，舷灯和桅灯的位置排列得很规矩。
大型舰船。
方默把节流阀往回收了收，快艇减速，艇首翘起的浪花矮了下去。
“那应该是苏晴惠安排的接应舰。”他偏头看了一眼后面两个人，“我们换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