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一整日。
方默的鞋底磨出了一个薄口，左脚每踩一步都能感觉到地面的硬度直接顶上脚掌。上官亦心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的鞋帮在过溪的时候泡软了，走起路来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只有莉莉娅的制式靴子还算争气，但裤腿上糊了一层干透的泥浆，硬邦邦地箍着小腿。
午后的阳光从正南方打下来，把山路照得亮堂堂的。
三个人翻过最后一道缓坡，前方的山谷里冒出了炊烟。
部落聚居地。
石墙围成的低矮院落散布在谷底，十几间草顶屋子沿着溪流排开，院子里有晾晒的兽皮和编了一半的竹筐。几个光脚的孩子蹲在路边玩石子，看见三个人从山上下来，站起来盯着看了半天，然后一窝蜂地往村子里跑。
方默还没走到村口的木栅栏，长老已经站在那里了。
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粗布袍子，拄着一根结满树瘤的木杖，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苍蝇。他看着方默三人从坡上走下来，既没招手也没出声，就那么站着等。
方默在栅栏前停下脚步。
“回来了。”长老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方默点了点头。
长老转身往村子里走，拐杖点在石板上，笃笃笃的，节奏很慢。方默跟上去，上官亦心和莉莉娅落后半步。
待客屋在村子最里面，四面石墙，顶上盖着一层厚厚的茅草，门口挂着一张兽皮帘子。屋里的陈设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一张矮桌，三个树墩当凳子，墙角有一个烧着炭火的石炉。
长老从石炉上提下铜壶，往三个粗陶碗里倒了热茶。
茶水颜色浑浊，闻起来有一股草木的苦味，但喝进嘴里之后胃暖了。
方默双手捧着碗，把茶水喝了大半。
“万佛花采到了。”他说，“人也都平安。”
长老坐在对面的树墩上，两只手叠在拐杖顶端，下巴搁在手背上。
“山灵已知你们做过的事。”
方默端碗的手顿了一下。
这句话的指向很宽。他们在白麻山脉里做过的事太多了开始皇陵、取蝉翼卷宗、收殓孩童遗骨、采万佛花、杀花怪。长老没有具体说是哪一件，但语气平淡，不像在夸，也不像在警告。
就是通知。
方默没追问。有些东西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上官亦心把碗里的茶喝完了，又啃了两块干肉。嚼了几口之后她的表情舒展开来，整个人从肩膀到脊背都松了一截。连日赶路的疲惫在热茶和食物的作用下翻涌上来，她的眼皮开始打架。
莉莉娅坐在旁边，手里的检测笔习惯性地转了两圈，然后想起来没什么可测的，又插回了胸前的口袋里。
长老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屋子最里面的木柜前。
他弯腰翻了一阵，从底层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粗布小袋。袋口用麻绳扎得很紧，绳结打了三道，袋身鼓鼓囊囊的，手感沉实。
“离山土。”长老把布袋递到方默面前。
方默接过来，掂了掂。不轻，大概有小半斤。
“世代相传的送行礼。”长老说，声音很慢，“出山的人，在来时路上撒一把。山灵收了酬劳，不再纠缠。”
方默捏了捏袋子。布料底下的触感是细腻的沙土，颗粒均匀，没有石子。
“谢了。”
长老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树墩上，端起自己那碗茶。
方默把布袋揣进外套内兜，站起来走出了待客屋。
村口的木栅栏外面就是来时的路。碎石和泥土混在一起，往北延伸，拐过一道弯之后消失在山谷的褶皱里。那条路通往白麻山脉深处，通往花谷、通往始皇陵、通往地下湖。
方默解开麻绳，拉开袋口。
灰褐色的细土，没有气味，在阳光下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
他抓了一把出来，手臂平伸，五指张开。
土粒从指缝间漏下去，被山风一吹，散成一片薄薄的灰雾，落在路面的碎石上。落地之后迅速与泥土混在一起，几秒钟内就分辨不出来了。
方默站在原地没动。
十息。
二十息。
大约三十息之后，后颈根的一块肌肉突然松弛下来。
那个感觉他太熟悉了。
从踏入白麻山脉的第一天起，后颈就始终绷着一股劲不是疼，不是酸，就是紧。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盯着你的后脑勺，看不见摸不着，但你的身体知道它在。
走路的时候在，睡觉的时候在，进陵墓的时候在，采花的时候也在。
半个月了，一刻都没断过。
现在，没了。
干干净净地没了。
方默转过头，往北面的深山方向看了一眼。
天空澄净，蓝得很透，山脊线的轮廓清清楚楚地切在天幕上。
什么也没有。
他把布袋重新扎好，塞回内兜。
三人准备离开的时候，村子后面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不是人的脚步声太重了，每一步落下去地面都有轻微的震感。
那头厚甲地蜥从村后的棚屋旁边慢悠悠地走出来了。
身上还挂着当初租借时的鞍具，皮带扣磨得锃亮，但已经没人牵引了。缰绳耷拉在地上，尾巴拖在身后，一甩一甩地扫着地面的草叶。
它的个头比半个月前看起来胖了一圈八成是在部落里吃得不错。背部的鳞甲在日光下泛着灰绿色的光泽，厚实得跟城墙砖似的。
方默停下脚步。
地蜥走到三人面前，歪着脑袋打量了一圈，然后绕着他们转了一个大圈子。步子不急不慢，尾巴一晃一晃的，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转完一圈之后，它走到方默正前方站定。
脑袋低下来，顶住方默的胸口，轻轻往前拱了一下。
力气不大，但很实在，把方默往后推了半步。
方默伸手按在它头顶的鳞片上，掌心下面是粗糙干燥的触感，硬邦邦的，温度比人体低一些。
他摸了两下。
“吃胖了啊。”
地蜥哼了一声，鼻孔里喷出一股热气。
然后它做了一件事。
背部的鳞片突然抖动了几下，从脊背中段开始，一片接一片地竖起来又落下，整个过程持续了三四秒。最后一片鳞甲落下的时候，一个东西从鳞片的缝隙里滚出来，啪嗒一声掉在方默脚边。
一块矿石。拇指大小，淡青色，半透明。
方默蹲下来把它捡起来。
矿石在掌心里比想象中轻，表面光滑，内部有细密的纹路，一层一层的，隔着石质能看见纹路在光线下折射出微弱的青白色。
“嘿。”
村口那边传来一个声音。方默抬头，是之前雇过的那个部落向导。矮个子，黑皮肤，笑起来牙齿白得晃眼。
他从栅栏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朝方默比了个大拇指。
“鳞玉。地蜥自己孕育的，一辈子就长那么几块。它给你了，说明把你当自己人比我这个养了它三年的还亲。”
向导摇了摇头，语气里有那么点酸。
“可以做饰品，也能入药。不过我劝你别磨粉，留着比较值钱。”
方默把鳞玉在手心里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的纹路，然后装进了上衣胸口的拉链兜里。
地蜥从鼻子里又喷了一口热气，这回直接喷在了方默的手背上，黏糊糊的。
然后它转过身，迈开粗短的四条腿，慢悠悠地往北走了。
尾巴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沟痕，鳞片在午后的日光下一闪一闪的，走了二十几步之后拐进了村后的灌木丛，消失在了通往深山的小路上。
方默站在原地看了几秒，收回手。
手背上还残留着地蜥鼻息的湿气，风一吹，凉丝丝的。
他朝长老和向导点了点头。
“多谢照应。”
长老拄着拐杖站在待客屋门口，抬了抬手。向导笑嘻嘻地挥了挥。
三个人沿着出山的土路继续向南走去。
上官亦心回了一次头，看见村子里升起的炊烟正在被风吹散，灰白色的烟柱往东歪着，越来越淡。
她转回来，加快脚步跟上前面两个人。
方默的背包比前两天轻了不少。骸骨已经入土，油布折好压在底层，腾出来的空间塞进了卷宗和铜匣。肩带不再勒得那么深了，走路的时候晃荡的幅度小了。
胸口兜里多了一块鳞玉，硬邦邦的，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它的形状。
内兜里的离山土还剩大半袋，沉甸甸地压在心口的位置。
路两旁的植被从高山灌木变成了低矮的杂草丛，路面的碎石越来越少，泥土越来越多。
身后的白麻山脉在午后的天光中一点一点地远去，山脊线的轮廓变得越来越模糊。
方默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