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火堆已经灭透了，只剩一堆灰白色的碎灰和几截烧焦的松枝头。
方默是第一个醒的。
他坐起来的时候后背贴着岩壁，凉飕飕的，衣服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露水。
上官亦心缩在背包旁边，外套盖在身上，只露出头顶的头发。
莉莉娅靠着另一面石壁，手臂交叠在胸前，样本记录册还摊在膝盖上，笔滚到了脚边。
方默没叫她们，先检查了一遍密封容器。
万佛花还活着，牧尘珠还在闪。
他拧好盖子，把容器放回去，然后轻轻踢了踢上官亦心的鞋底。
”起来了。“
上官亦心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缩回去了。
方默又踢了一下。
这回她醒了，眯着眼坐起来，头发乱得跟草窝一样。
半个时辰后，三个人收拾好所有东西上路了。
方默走在前面，背包比昨天扎得更紧。
背包最底层的位置多了一样东西用油布裹着的、从长生殿耳室浅坑里收殓的七具孩童骸骨。
包的重量比昨天沉了不少，背带勒在肩头，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里面骨骼之间轻微的碰撞。
他走得比平时慢。
不是走不快，是不想让背包里的东西颠得太厉害。
山脊线往东南方向延伸，坡度不大，但路面全是碎石和裸露的岩层，没有现成的小道。
三个人走了一上午，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方默停下了。
他站在一处向阳的山坡上，四下看了看。
坡面朝南，日照打下来暖融融的，脚底下的土是褐色的，松软但不潮湿。
坡下面有一条细细的溪流，水量很小，但能听见哗哗的声音。
溪流两岸长着稀疏的野花，颜色浅淡，在风里摇摇晃晃。
方默把背包放下来。
”这里合适。“
上官亦心和莉莉娅都没问合适什么。
从离开长生殿带出那七具骸骨开始，方默就说过要找一个地方把它们安葬了。
一路走来，他一直在看地形。
太阴的不行，太湿的不行，周围有洞穴或者裂隙的也不行他怕以后这些骨头被什么东西翻出来。
这个坡面朝南，底下有活水，四周开阔，没有遮挡。
上官亦心从包里取出冰镐，莉莉娅找了一块尖锐的扁石头充当辅助工具。
两个人在坡面上选了一处平坦的位置，开始挖。
冰镐凿进土里的声音闷闷的，每一镐下去能刨出一大块褐色的泥土。
莉莉娅用扁石头把冰镐刨松的土往外拨，堆在坑边。
方默蹲在旁边，手里解着油布的绳结。
坑挖到齐膝深的时候，上官亦心停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
”够了吗？“
方默走过去看了看坑底。
土层颜色从褐色变成了偏灰的砂土，质地紧实，不会轻易塌陷。
”够了。“
他把油布包轻轻放进坑底。
然后蹲下身，解开油布的最后一道绑扎。
布面摊开。
七具骸骨排列在油布上面，个头都很小，最大的也不过三四岁孩童的尺寸。
骨骼表面还残留着一层银白色的金属光泽水银渗透进骨质之后留下的痕迹，在日光下反着冷冰冰的光。
关节处畸形膨大的部分尤其明显，那是当年被强行注入水银之后，骨骼在生长过程中被撑变形的结果。
方默把七具骸骨一具一具地摆正，头朝南，脚朝北。
动作很轻，手指碰到骨骼的时候几乎没有用力。
莉莉娅蹲在坑边，手里的检测笔伸进坑底扫了一圈。
”骨骼表面残留的水银已经完全稳定了，不会渗漏，不会对周围的土壤和水源造成影响。“
她收回检测笔，在记录册上写了几个数据。
”可以安心入土了。“
上官亦心站在坑的另一侧，低头看着那些骸骨。
她蹲下来，手指伸过去，轻轻碰了碰离自己最近的一具骸骨的肋骨。
然后她停住了。
整个人顿在那里，头微微偏向一侧。
”怎么了？“方默抬头看她。
上官亦心没回答，侧着耳朵，身体往坑里倾了倾。
过了两三秒。
”你们听。“
方默和莉莉娅同时屏住呼吸。
山坡上风很轻，溪水声隔着一段距离传上来，细细碎碎的。
但在这些声音底下，还有一层更轻的东西。
从坑里传出来的。
极轻极轻的，像是……叹息。
不是一个人的叹息，是好几口气同时吐出来的那种，绵长、微弱，气流从骨堆的缝隙里往上涌。
七具骸骨的胸腔部位同时有极细微的震颤，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方默的手指还搭在其中一具的肩胛骨上面，他感觉到了。
那股震颤持续了大概五六秒，然后消失了。
所有声音都停了。
方默低头看着手底下的骸骨。
银白色的金属光泽正在褪去。
速度很快，从骨骼表面开始，那层冷光一片一片地消退，底下露出来的是普通的灰白色骨头本来该有的颜色。
关节处膨大的部分没有变小，畸形还在，但那层不属于人体的银色全部消失了。
在日光下，这些骸骨看起来柔和了很多。
不再是水银泡出来的实验品。
就是骨头。
小孩子的骨头。
上官亦心把手缩回来，手指攥了攥。
声音很轻。
”它们安息了。“
方默没说话。
他把油布的边角向内折好，盖在骸骨上面。
然后站起来。
三个人一起动手填土。
冰镐把坑边堆着的褐色泥土一镐一镐地拨回去，莉莉娅用手掌把土面拍平，上官亦心用脚把边缘踩实。
坑填平之后，方默在旁边找了几块拳头大的石头，垒了一个小堆，半尺来高，放在填平的坑面正中间。
然后他蹲下来，从背包里翻出匕首和一块巴掌大的平整石板。
石板是之前在山脊上捡的，表面还算光滑，颜色灰青色。
方默把石板按在膝盖上，匕首尖抵住石面，一笔一划地刻。
刻得很慢，每一笔都要用力按下去、拖过来，石粉簌簌地掉。
上官亦心和莉莉娅站在旁边看着。
刻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
方默把石板上的碎屑吹掉，举起来看了看。
”无名孩童七人，别天古国水银实验殉难者，于此安息。“
字迹不算好看，深浅也不完全一致，但每个字都刻得很深，风吹雨打短时间内磨不掉。
他把石板竖着插进石堆的缝隙里，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字面朝南。
三个人退后几步。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山脊线后面斜过来，把石碑的影子投在坡面上。
影子拉得很长，在褐色的泥土上铺出一条深色的长条。
方默盯着那条影子看了几秒。
影子的轮廓在末端有些模糊，边缘不是直线，而是断断续续地凹凸起伏。
他眯了眯眼。
那些凹凸的部分……不像是石碑形状造成的投影畸变。
更像是人形。
小小的人形。
好几个排在一起，高矮参差。
上官亦心也看见了。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几个人形影子的轮廓挨得很近，中间连接的部分细细的，好像手拉着手。
风吹过来的时候，草丛晃动，影子也跟着晃了晃，但那些人形的轮廓始终没有散开。
莉莉娅掏出能量探测仪，朝碑影覆盖的区域扫了一遍。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片均匀的淡蓝色平和、稳定，没有任何异常波动。
她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地面上的影子。
”这个地方干净了。“
影子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太阳继续往下沉，光线的角度变了，影子被拉得更长，更淡。
人形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模糊，最后融进了整片坡面的暮色里，分辨不出来了。
方默最后看了一眼石碑。
灰青色的石板插在石堆里，字面朝南，在暮色里看得不太清楚了，但还能辨出最后两个字的形状”安息”。
他转过身。
“走吧。”
三人沿山坡继续向东南方向走去。
方默的背包轻了不少。
那份从长生殿里一路背出来的重量终于卸下了，肩膀上空出来的地方被风灌进去，凉飕飕的。
身后的山坡在暮色中逐渐远去，石碑的轮廓越来越小。
上官亦心走了十几步之后回了一次头。
石碑还在，石堆还在，坡下的溪流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
她收回视线，加快脚步跟上前面两个人。
暮色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山脊线的灰色轮廓慢慢沉进了夜幕底下。
方默没有再回头。
他的手插在衣兜里，右手的指尖碰到了一样硬邦邦的东西通感指环，暗红色的，外圈刻着“通感”两个小字。
从玉盒里取出来之后他一直揣在兜里，还没来得及仔细研究。
指环的温度比体温低一些，贴着指腹的触感冰凉且光滑。
他捏了捏，没有取出来。
前方的山道在暮色中延伸，三个人的脚步声踩在碎石上，咔嚓咔嚓的，节奏很均匀。
身后，石碑在无人的山坡上静静矗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