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舰在傍晚时分落在费尔伍德城郊的私人停机坪上。
停机坪四周拉着铁丝网，角落里亮着一盏昏黄的路灯，灯下停着一辆深灰色的厢式货车。车门上没有任何标识，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方默从舷梯上下来的时候，货车驾驶座的车窗降了半截，露出一张戴墨镜的脸。
“苏小姐安排的。”
司机递出一张卡片，上面有苏晴惠的亲笔签名和一串数字编码。方默核对了编码，点了点头。
样本容器、背包和仪器分三趟搬上了货车。恒温箱太重，铁壁一个人扛着从飞舰舱门搬到车厢里，额头上鼓出了青筋。
“这铁疙瘩谁设计的，就不能加两个轮子？”
没人回答他。
货车沿着城郊的公路开了二十分钟，拐进一条窄巷，最后停在一栋三层小楼的地下车库里。
据点。
苏晴惠提前准备好的安全屋，一楼是客厅和厨房，二楼三间卧室，地下室改成了简易工作间，墙壁做过隔音处理，窗户装了防弹玻璃。
方默把样本容器放进地下室的恒温保险柜，牧尘珠单独取出来，用防静电布包好，搁在保险柜隔层里。
保险柜的门关上，密码锁转了三圈，咔嗒一声落锁。
莉莉娅已经在工作间的操作台前忙开了。
她从仪器包里掏出便携式扫描模块，连上据点里配备的基础检测设备。接线，通电，校准。屏幕亮了，光标闪烁。
“先做非破坏性扫描。”她把密封容器的盖子拧开一道缝，将扫描探头伸进去，对准万佛花的花冠位置。
扫描持续了四分钟。
屏幕上弹出来的结果，莉莉娅盯着看了十几秒，眉头拧到了一块儿。
波形图上画的不是常规的生物频谱曲线那条线忽高忽低，上蹿下跳，振幅没有任何规律可言。旁边的数据栏里，元素分析一列全部显示“UNK”，也就是“Unknown”。
能量构成那一栏更离谱。三个分类框“生物源”、“矿物源”、“辐射源”全部是灰色，意思是系统压根没法把这个东西归入任何一个已知类别。
“无规则波动。”莉莉娅把探头收回来，拧好容器盖子。
她在数据记录册上写了一行字，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两秒，又补了一句。
“这超出了现有科学框架的解析能力。”
方默站在她身后看着屏幕上那条乱七八糟的波形线。
“意思是，这套设备不够用。”
“不是不够用。是根本不对路。”莉莉娅把扫描模块从接口上拔下来，放回仪器包。“打个比方，你拿一把直尺去量水的温度工具和目标完全不在一个维度上。”
方默沉默了几秒。
“那就换个维度。”
第二天上午，方默通过苏晴惠的关系租了费尔伍德城内一家高级生物实验室。
实验室在城西的科研园区里，三层独栋建筑，门口挂着一块铜牌“费尔伍德生物材料研究中心”。苏晴惠打通的关系是该中心的副主任，答应提供一间独立实验室和全套设备使用权限，租期三天，费用由苏晴惠的账户先行垫付。
方默只带了一株万佛花样本和牧尘珠进去。另一株留在据点的恒温柜里，以防万一。
实验室内部的配置比据点的简易工作间高出了不止一个档次。电子显微镜、能谱仪、质谱仪、x射线衍射仪、高精度天平、恒温培养箱沿着墙壁一字排开，每一台都擦得锃亮。
莉莉娅站在操作台前，两只手各握着一副橡胶手套，深吸了一口气。
“开始。”
她先上的是电子显微镜。
万佛花的花瓣被取下一小片，放在载物台上。显微镜的倍率从100倍逐级提升到5000倍。
100倍的时候还能看到花瓣的纤维结构，纹路清晰。
500倍的时候纤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均匀的、没有任何辨识度的灰白色平面。
1000倍以上，屏幕上开始出现雪花点。
5000倍整个屏幕变成了乱码。横竖交错的彩色条纹铺满了显示器，像电视机收不到台时的画面。
莉莉娅调了三次焦距，换了两次载物台角度，乱码纹样变了，但还是乱码。
“下一台。”
能谱仪。
探头对准花瓣样品，发射x射线，接收反射信号。
数据出来了。
元素鉴定结果：未知。
特征谱线：无匹配项。
“再来。”
质谱仪。
样品气化后送入离子源，经质量分析器分离，检测器记录信号。
读数出来了。
分子量：超出量程。
同位素比值：不适用。
碎片离子峰：无法解析。
莉莉娅摘下手套扔在台面上，两只手撑着操作台边缘。
“这玩意儿不是我们这套设备能看的。”
她把三台仪器的数据报告打印出来叠在一起，最上面那张的结论栏里写着三个大字“无法分析”。
“它的能量构成和常规生物完全两回事。不是设备精度的问题，是底层逻辑就对不上。”
方默站在操作台对面没说话。
莉莉娅转过身去调整质谱仪的参数，准备做第二轮扫描。
就在她按下启动键的瞬间，质谱仪的屏幕闪了一下。
不是参数跳动那种闪是整个屏幕变成雪花画面，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恢复正常。
莉莉娅皱了皱眉，回头看了一眼放在操作台另一端的牧尘珠。
珠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防静电布上，表面的暗纹在荧光灯下几乎看不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质谱仪右下角的系统时钟。
10:14:33。
她在记录册上标注了这个时间点，然后继续操作。
第二轮扫描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电子显微镜的显示器也闪了一下雪花。莉莉娅抬头看时钟10:18:35。
间隔四分零两秒。
她放下手里的工具，走到牧尘珠旁边，拿起能量探测仪对着它扫了一圈。
探测仪的读数显示牧尘珠处于极低功率的脉冲状态，每隔约四分钟释放一次微弱的能量波动。波动的强度很低，人体完全感知不到，但足以让半径三米内的精密电子元件产生信号漂移。
“罪魁祸首找到了。”
莉莉娅把牧尘珠连布一起端到实验室最远的角落，隔了两道金属隔板。
设备立刻恢复了正常。
但扫描结果依然是一堆乱码和“未知”。
莉莉娅在实验室里泡了四个小时，反复调整参数、更换样品部位、尝试不同的检测模式。每一次的结果都是一样的花体结构拒绝被任何一台仪器解读。
下午两点，她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方默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翻着一个小本子。那是他记录的通讯方式汇总，其中有一页的角落用铅笔圈了一个名字孔佑安。
上官亦心从走廊尽头拐过来，两只手各端着一杯热饮。
她把其中一杯递到方默面前。
“研究不出来先喝点甜的。”
方默接过来。纸杯很烫，他换了只手握着杯壁中间的隔热套，喝了一口。热可可，甜度刚好。
莉莉娅从实验室门口伸出手，接过上官亦心递来的第三杯。吸了一大口之后她靠在门框上，声音闷闷的。
“再给我十分钟，我把数据存完就放弃。”
她转身回了实验室。
方默把热可可放在长椅扶手上，翻到小本子上孔佑安那一页。
进化之源。这片大陆制药势力排名第二的公司，设备、材料和技术储备比费尔伍德这间实验室强出不止一个层级。更重要的是，孔佑安本人是搞生物研究出身的，对非常规样本的敏感度不是普通实验室技术员能比的。
十分钟后，莉莉娅从实验室出来，把数据终端塞进包里，拉好拉链。
方默站起来，走到操作台前，把万佛花样本重新装回密封容器，拧紧盖子。又从角落把牧尘珠取回来，包好，一并放进背包。
他拎着背包走到走廊中间，上官亦心和莉莉娅都在。
“联系孔佑安。”
方默把小本子翻到那一页，指尖点了点上面的加密通讯编码。
“用牧尘珠做筹码他一定会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