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把隔音室的门从里面反锁，又检查了一遍窗户上的遮光帘。
地下室的灯光偏冷，墙壁上贴着两层隔音棉，踩在脚下的地毯也是深色的，吸音效果不错。苏晴惠布置这间安全屋的时候显然花了心思，至少在这个房间里说话，隔壁听不见半个字。
操作台上摆着加密通讯终端，天线已经架好，莉莉娅蹲在设备旁边调试信号监测模块。她把一根同轴线缆插进终端背板的接口，拧紧螺母，抬头看了方默一眼。
“信号遮蔽层已经起来了，三公里范围内的常规监听设备都会收到一堆白噪声。”
“能撑多久？”
“通话时长控制在二十分钟以内就没问题。超过二十分钟，频段特征会被反复采样识别，有暴露风险。”
方默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夹着折角的那一页。
孔佑安留的不是普通通讯号码。一串二十四位的字母数字混编密钥，下面是频段参数不是公共波段，是进化之源内部的专用加密频道。当初在天门山分别的时候，孔佑安把这串东西写在一张防水纸上塞给他，说了句“用得上的时候再拨”。
方默把密钥逐位输入终端键盘，手指按得不快，每一个字符都核对了两遍。
最后一位输完，回车。
屏幕上的光标转了三圈，弹出一个纯黑底的界面。
没有公司logo，没有欢迎语，只有一行白色小字：
“身份验证程序启动。请回答以下动态问题。”
文字下方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倒计时60秒。
莉莉娅从设备后面探出头。
“动态验证？这人搞得比军方通讯还复杂。”
方默没搭腔，盯着屏幕等第一道题弹出来。
三秒后，文字刷新。
“初次见面时，双方共饮的饮品是什么？”
倒计时开始跳动。59，58，57。
方默的手悬在键盘上方。
天门山。
那是他第一次和孔佑安打照面。苏晴惠牵的线，约在天门山半山腰的一间茶室。孔佑安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方默进门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只青花盖碗，热气还在往上飘。
他坐下来，孔佑安给他倒了一杯，自己端起另一杯，说的第一句话是“先喝茶，喝完再聊正事”。
茶汤颜色金黄，入口回甘。
铁观音。
方默在输入框里敲下三个字，按了确认。
屏幕闪了一下，弹出绿色提示：“验证通过，进入下一轮。”
第二道题紧跟着出现。
“进化之源总部大楼外墙的颜色是什么？”
倒计时重新归位。60秒。
方默没去过进化之源总部。
但孔佑安提过。
那次通讯是在白麻山脉之前，讨论莉莉娅的解毒方案时，孔佑安随口说了一句“我办公室在总部顶层，窗外什么都看不见，满眼都是我们那栋楼的深灰色外墙”。
方默输入“深灰色”。
绿色提示再次弹出。
第三道题。
“方先生身上有一件物品，孔先生曾评价‘有意思’，那是什么？”
这道题比前两道多了一层弯。不是问孔佑安的事，是问方默自己。
倒计时在跳。48，47，46。
方默闭了一下眼。
孔佑安说“有意思”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很特殊不是客套，是真的起了兴趣。那次是苏晴惠安排的第二次碰面，地点在天门山下的一间密室。方默带了几件东西给孔佑安看，包括从旧遗迹里带出来的材料。
孔佑安把每样东西都翻了翻，大部分看完就放下了，只有一样，他拿在手里转了好几圈。
九翎纸。
那张纸质地古怪，薄到透光却撕不烂，孔佑安当时举着纸对着灯照了半天，嘀咕了一声“有意思”。
方默把答案敲进去。
屏幕停顿了。
不是闪烁，不是刷新，是彻底静止光标不动，倒计时也凝在了“00:34”上。
莉莉娅皱着眉头检查了信号监测仪的读数。
“不是我们这边的问题，对面在处理。”
方默盯着那个凝固的屏幕，一秒，两秒，三秒。
第五秒，屏幕上刷出一行大号绿字：
“全部通过，转接中。”
底部出现了一条细长的进度条，缓慢地向右推进。
隔音室里安静了大约十五秒。
然后，通讯终端的扬声器里传出了人声。
“方默，你居然真联系我了。”
声音清朗，语速不紧不慢，尾音带了一点往上挑的弧度。是那种常年在实验室和谈判桌之间切换的人才有的腔调松弛，但每个字都在该有的位置上。
孔佑安。
方默把小本子合上塞回口袋，靠在椅背上。
“东西拿到了。”
那头停了一拍。
“哪个东西？”
“万佛花。活体样本，两株。”
方默听到通讯器另一头传来椅子靠背被压下去的吱呀声，孔佑安大概是往后仰了一下。
“……我记得我说过，这玩意儿的保鲜难度比冬天在沙漠里养热带鱼还离谱。你是怎么弄回来的？”
“过程太长，改天细说。有个更重要的东西你可能更感兴趣。”
“什么？”
“牧尘珠。”
这一次，对面沉默的时间明显比之前长。
方默能听到孔佑安在呼吸，很轻，但节奏变了从匀速变成了有意识的放慢，那种强迫自己冷静的放慢。
“描述一下。”
方默挑了几个关键特征。
“暗红色质地，内部有流动感。表面覆盖暗纹，使用后暗纹密度会增加。最重要的两点第一，它的脉冲周期和万佛花的开合完全同步，花苞张开时珠子光亮，合拢时光暗。第二，它对半径三米内的精密电子设备有信号干扰，周期大约四分钟一次。”
通讯器那头又传来椅子的声音，这次不是靠背，是椅脚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孔佑安坐直了。
“你确定是四分钟？”
“正负两秒以内。”
“脉冲干扰的强度呢？能让设备死机还是只是信号漂移？”
“信号漂移。屏幕闪雪花，不影响硬件。把珠子隔开两道金属板就没事了。”
方默说完这句话，对面安静了四五秒。
然后孔佑安笑了一声。
不是敷衍的笑，是从喉咙底部冒上来的那种低沉的、带着兴奋的笑。
“你手上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的价值，可能比你想象的要大。”
方默没接这个话茬，直接切入正题。
“万佛花的成分分析，我用费尔伍德这边最好的实验室跑了一遍，所有设备都是乱码，没有一台读得出来。”
“正常。”孔佑安的语气平了下来，回到了研究者的频道上，“这种东西本来就不该用常规设备去读。你拿直尺量水温”
“莉莉娅也这么说的。”方默打断他。
“那你应该也知道下一句得换个维度。”孔佑安的声音里带了一点得意，“我手上有一套东西，不走光谱也不走质谱，原理说了你可能也听不懂。但万佛花这类样本，我有把握。”
方默等着他把话说完。
“牧尘珠如果真有你说的特性跟活体耦合、稳定脉冲、不伤人体我有把握用它开发出跨代产品。万佛花的研究我可以帮你做，一个月内出初步结果。”
孔佑安顿了一下。
“但牧尘珠得归我。”
隔音室里安静了几秒。莉莉娅抬头看了方默一眼，又低下去继续盯着信号仪。
方默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研究可以，归属不行。”
“你开个条件。”
“牧尘珠给你做分析研究，你出设备、出人、出时间，研究数据双方共享。等万佛花的初步结果出来之后，再根据成果谈珠子的最终归属。”
对面沉吟了几秒。
“你倒是学会跟我讲条件了。”
“做生意嘛。”方默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孔老板应该比我懂。”
孔佑安在通讯那头哼了一声，不像是不高兴，更像是觉得有意思。
“行，先把东西寄过来。我看看货再谈细节。”
他报了一个地址。卡瑟兰王国境内，不是进化之源的总部，是一个独立的研究站点，地名方默没听过。孔佑安又给了一套物流暗语接货人、收件代号、验货口令，一共七组词，方默逐条记在本子上。
“越快越好。”孔佑安补了一句，“我这边设备已经空出来了。”
方默合上本子，撕下那页纸折好收进内袋。
“东西送到可能需要特殊渠道，我找人安排。”
“随你。到了就行。”
通讯切断。
屏幕重新变成纯黑底，光标闪了两下，终端自动清除了本次通话的所有日志。
莉莉娅把监测仪的电源关掉，拔线，收进包里。
“全程无异常截获信号。”
方默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操作台下面。他拍了拍口袋里的本子，走到隔音室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飘着上官亦心煮的红糖姜汤的味道。
方默朝楼上喊了一声。
“心儿，朱沁雪的联系方式你存了没有？”
楼上传来上官亦心的回答，声音被楼板闷住了一半：“存了，怎么了？”
“明天要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