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簾沒拉嚴，街燈的光從縫隙里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道歪歪扭扭的亮線。
方默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膝蓋上攤著一疊打印紙。
《巔峰聲場》。
聖艾蘭王國收視率最高的音樂選秀節目，每年一屆，已經辦了十四年。賽制不算復雜海選、淘汰賽、半決賽、總決賽，但每一輪都會設置不同的音域限制挑戰，比如第三輪只允許使用中低音區，第五輪要求選手在高音區維持超過八秒的穩定輸出。
朱沁雪給的資料很詳細，連歷屆冠軍的聲紋分析圖都附上了。
方默翻到第七頁，上面是一張柱狀圖，標注著過去五屆冠軍代言品牌的市場份額變化。寰宇速運的那根柱子從第九屆開始就沒下來過，一路往上漲，最新一屆的數據已經把無疆物流甩開了將近兩個身位。
他把這一頁翻過去。
後面是節目的報名條件和參賽流程。年齡限制十六到二十五歲，不限國籍，不限職業背景。初賽在各大城市設有分賽點，通過後統一前往聖艾蘭王國參加總賽。
方默把最後一頁看完，合上資料，靠在椅背上。
屋里很安靜，隔壁房間沒有動靜，上官亦心應該已經睡了。
他盯著天花板上那道光看了一會兒。
朱沁雪說得對。
孔佑安那邊的研究不可能一次就出結果，後續的樣本運輸、數據傳遞、成品回寄，每一趟都是在刀尖上走。上次走帕爾灣的方案已經夠驚險了，灰燼神殿的“淨火行動”還在持續，下次再走同樣的路線，被截獲的概率翻倍都不止。
紅色專線。
軍方和皇室級別的運輸通道，獨立清關，全程武裝押運，三天到貨。
這個條件太好了。好到方默沒辦法裝作沒听見。
但代價是什麼？
代價是讓上官亦心去做一件她明確表示過不願意做的事。
方默把資料放在床頭櫃上，兩只手交叉擱在腹部。
他在想一個問題。
如果換一個人比如鐵壁，比如阿蠻朱沁雪看上了他們的某項能力，要求方默去勸說，他會不會這麼糾結？
不會。
因為鐵壁和阿蠻不會因為“被人看”這件事而難受。
但上官亦心會。
她在餐廳里戴隔音耳塞的樣子，方默還記得。周圍食客的心聲灌進她腦子里，她的手指攥著筷子，指節發白，額頭上全是細汗。
那不是矯情，是真的痛苦。
讓一個害怕被注視的人站到聚光燈下，面對幾百萬觀眾
方默閉上眼楮。
他對自己說，只是試試。
答不答應是上官亦心的自由，她有權拒絕，誰也沒有義務幫他。
他在心里把這句話念了三遍。
但胸口那股堵著的感覺沒有散。
因為他清楚，上官亦心對他的信任程度，遠遠超過了“普通同伴”的範疇。如果他開口，她大概率不會直接拒絕，而是會認真考慮，甚至可能為了幫他而勉強自己。
這才是讓方默不舒服的地方。
他不是怕被拒絕。
他是怕她不拒絕。
椅子吱嘎響了一聲，方默換了個姿勢，把腳搭在床沿上。
算了。
先約出來聊聊，看看她的狀態，如果她心情不好，就不提這茬。如果她心情還行……再看情況。
方默拿起通訊器，屏幕亮起來，時間顯示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
他的拇指在輸入框上方懸了幾秒。
打了一行字，刪掉。
又打了一行，還是刪掉。
最後他深呼一口氣，快速敲了幾個字發出去，沒給自己反悔的機會。
“明天有沒有空？想約你出去逛逛。”
發出去之後他把通訊器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然後開始數數。
一，二，三，四，五
通訊器震了一下。
方默翻過來看。
“有空！！！”
三個感嘆號。
他盯著那三個感嘆號看了好幾秒，腦子里冒出一個念頭︰她是不是一直沒睡？
不到十秒就回復，說明她要麼剛好在看通訊器，要麼……一直在等消息。
方默把通訊器放回桌上，揉了揉後腦勺。
他又看了一眼那三個感嘆號。
總覺得哪里不太對。
隔壁房間。
上官亦心原本側躺在床上，膝蓋彎著，懷里抱著一本舊畫冊，是前幾天在費爾伍德舊書攤上淘到的，里面全是各地風景的水彩插畫。
通訊器就放在枕頭旁邊。
震動響起來的時候，她正翻到一幅畫著海邊燈塔的插圖。
她瞥了一眼屏幕。
然後猛地坐起來。
畫冊從膝蓋上滑下去，啪地摔在地板上，她顧不上撿。
兩只手捧著通訊器，把那行字從頭到尾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
“明天有沒有空？想約你出去逛逛。”
臉上的溫度蹭蹭往上漲。
她飛快地打了“有空”兩個字，覺得不夠，又加了三個感嘆號，點發送。
發完之後她把通訊器按在胸口，整個人往後倒在枕頭上。
心跳得太快了。
她盯著天花板，深呼吸了好幾次，才慢慢坐起來。
然後她下了床，光腳踩在地板上，在房間里來回走了三圈。
“明天穿什麼……”
她嘟囔了一句，快步走到衣櫃前，拉開櫃門。
里面的衣服不多，但每一件她都拿出來在身上比了比。
深藍色的那件太素了。
黑色短衫太隨便。
白色的上次沾了泥還沒洗。
她翻到最里面，找出一件淺杏色的長裙，是之前在費爾伍德逛街時莉莉婭硬拉著她買的，說顏色襯她，她一直沒穿過。
上官亦心把裙子抖開，在鏡子前比了比，左看右看，最後小心翼翼地掛在衣櫃門上。
然後她又蹲下來，從抽屜底層摸出一個小木盒。
盒子打開，里面躺著幾支發簪。
她拿起一支木質的，對著鏡子別在頭發上，歪了歪腦袋，摘下來。
又試了一支銀色的，覺得太亮，摘下來。
第三支是淡青色的玉簪，簪頭雕著一朵小小的蘭花，是她從天府武國帶出來的，唯一一件母親留給她的東西。
她把玉簪別上去，對著鏡子轉了轉頭。
好看。
上官亦心把玉簪取下來，輕輕放在枕頭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