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重新躺回床上，拉好被子，閉上眼楮。
但根本睡不著。
腦子里不停地冒出各種畫面方默會帶她去哪里？路上說什麼？他為什麼突然約她？是有什麼事要說，還是單純想散散步？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又翻了個身，把被子蹬到膝蓋以下。
再翻一個身，枕頭被她擠到了床角。
折騰了不知道多久，窗外的街燈滅了一盞，又亮了，遠處傳來馴獸客運末班車的汽笛聲。
上官亦心終于在後半夜迷迷糊糊睡著了，夢里的內容第二天早上完全想不起來，只記得好像有人在笑。
早上七點十分。
上官亦心站在洗手台前，對著鏡子看自己的臉。
兩個黑眼圈，又深又圓，跟被人用炭筆畫上去似的。
她嘆了口氣，從化妝包里翻出粉餅，擰開蓋子，拿起粉撲往臉上按了一下。
手抖了。
粉撲從指縫里滑出去，啪嗒掉在地磚上，沾了一圈灰。
上官亦心彎腰撿起來，在水龍頭下沖了沖，擰干，胡亂在眼下拍了兩下。
效果約等于沒有。
她放棄了，把粉餅塞回包里，從枕頭旁拿起那支淡青色的玉簪，對著鏡子插在發間，調整了一下角度。
然後她拉開房門，快步走了出去。
方默七點就醒了。
他坐在床邊想了十分鐘，把昨晚準備的那套說辭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先聊日常，問問她最近練術的進展。
再自然地聊到費爾伍德的娛樂產業，引出《巔峰聲場》。
最後試探性地問她有沒有興趣。
整個流程不超過三個話題轉折，不突兀，不刻意。
方默對著洗手台上方的鏡子練了兩遍開場白。
第一遍︰“心兒，你最近練術練得怎麼樣？”
太生硬。
第二遍︰“心兒，今天天氣不錯，我們”
更爛了。
他關掉水龍頭，用毛巾擦了把臉，決定到時候隨機應變。
八點整，方默走出房間。
據點門口的走廊里，上官亦心已經站在那里了。
淺杏色的長裙，頭發用玉簪松松挽著，露出一截白淨的脖頸。裙擺剛好蓋住腳踝，腳上穿了一雙淺棕色的軟底短靴。
方默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確實好看。
不是那種濃妝艷抹的好看，是干干淨淨的、讓人多看兩眼就會記住的那種。
朱沁雪的判斷沒有錯這張臉天生就適合站在鏡頭前面。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方默心里又堵了一下。
“走吧。”他說。
上官亦心點點頭，跟上來。
兩個人出了據點單元門，沿著費爾伍德東區的主街往北走。
早晨的陽光打在路面上，馴獸客運的早班車從街對面轟隆隆駛過，車頂上蹲著一只打瞌睡的灰羽信鴿。
方默走了十幾步，覺得該開口了。
他張了張嘴。
“今天天氣不錯。”
話出口的一瞬間他在心里罵了自己一句。
上官亦心輕聲應了一句︰“嗯，挺好的。”
然後兩個人又沉默了。
方默的手插在褲兜里，右手拇指無意識地搓著褲縫。他余光掃了一眼上官亦心她走在他右側半步遠的位置，步子比平時小，裙擺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她的耳朵尖有點紅。
方默移開視線，盯著前方的路。
又走了一段，路過一家花店，門口擺著幾桶鮮花，最外面那桶是白色的雛菊，跟昨天上官亦心在窗台上種的那盆一個品種。
方默指了一下。
“這花挺好看。”
上官亦心轉頭看了一眼，笑了。
“是挺好看的。”
她的聲音比剛才松弛了一些，但臉上的紅暈又深了一層。
方默注意到了，但沒說什麼。
他在心里盤算著怎麼把話題往《巔峰聲場》上引。按照昨晚的計劃，應該先聊她的紙術練習，再聊費爾伍德的文化產業，再
“前面左拐。”他隨口說了一句。
拐過去之後，方默才發現不對。
面前是一個圓形的廣場，中央立著一座三層高的噴泉，水柱從頂端的天鵝雕塑嘴里噴出來，在陽光下散成一片細密的水霧。廣場四周種著修剪整齊的灌木，灌木叢之間的長椅上坐著一對一對的年輕男女，有的牽著手，有的靠在一起分享同一杯飲料。
噴泉底座上刻著一行字︰“願所有相遇，都不是偶然。”
方默的腳步慢了半拍。
這是費爾伍德的情侶噴泉廣場。
他前兩天看地圖的時候掃到過這個名字，但完全沒把它跟今天的路線聯系起來剛才只是習慣性地走了最近的路。
上官亦心也看到了廣場上的情景。
她沒說話，但步子明顯變小了，走路的節奏也亂了，左腳和右腳的間距忽大忽小。
方默裝作若無其事地穿過廣場，腳步沒停。
出了廣場往北走了兩百米，前面又出現了一座小型游樂場。
摩天輪在晨光里緩緩轉動，彩色的座艙一個接一個地升上去又落下來。入口處的喇叭在放一首節奏舒緩的曲子，旋律飄飄蕩蕩地散在空氣里。
上官亦心的腳步慢下來。
“那個挺好看的。”她看著摩天輪，聲音很輕。
“嗯。”方默應了一聲，繼續往前走。
他的注意力全在怎麼開口上，根本沒注意到自己選的這條路有什麼問題。
游樂場過去不遠，是一座橫跨小河的鐵橋。
橋兩側的欄桿上掛滿了各種顏色的同心鎖，密密麻麻的，有些鎖上還系著褪色的絲帶。橋頭立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鎖心橋鎖住你我，永不分離”。
方默走上橋，踩了兩步才看到那塊牌子。
他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上官亦心跟在後面，經過木牌的時候偏了偏頭，假裝在看河面。
但她的耳朵已經紅到了耳垂。
過了橋，河岸邊是一片野花地，紫色和黃色的小花開得密密匝匝。有幾對情侶坐在花叢邊的草地上野餐，笑聲和說話聲混在風里傳過來。
方默終于意識到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路噴泉廣場、摩天輪、同心鎖橋、野花河岸。
四個點連成一條線，簡直是費爾伍德約會聖地的標準路線。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